畸形民間金融

楊天楠

當一個游離于規則之外的怪物藐視金融的基本規律時，風險也就不遠了。

許多人都將2015年末到2016年初的一系列互聯網金融危機歸結于企業家的魯莽、貪婪甚至無知。

的確，當你認真審視這些企業的時候，會看到一水的20多歲30多歲的整容女高管；語焉不詳的資金使用方向；N多個名字雷同，一看就是空殼公司的股東公司；N張照片顯示的頂級寫字樓和高端沿街門面，這樣的故事發生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以至于你天生就覺得這些企業是如此的不靠譜。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些金融公司難道天生就是騙子么？為什么曾經的創新先鋒會變成為這般田地？

《葉問3》謎案

“我連續好幾天沒有睡好覺了”，當筆者和一位離職不久的快鹿集團前管理層聊天的時候，她焦慮地說：“CEO失聯、老板躲在香港養病、員工樹倒猢猻散，快鹿這次能不能挺過去，真的很難講。”

這位快鹿集團員工口中的老板叫施建祥，是上海灘久負盛名的企業家，十多年來，從服裝、貿易、房產、電線電纜到打造金融帝國，再進軍影視滲透到娛樂圈及二級市場投資，涉及多家理財平臺、影視公司、上市公司，打造出一個盤根錯節的龐然大物。

而這位在新浪微博冠以“滬商首善、詩人、小貸領航者、影視投資第一人”標簽的快鹿集團董事局主席，說什么也沒想到，他會因為《葉問3》票房造假事件，而陷入一場巨大的黑天鵝事件中。

有影迷發現，《葉問3》的票房出現了許多極端的反常理現象，破紀錄的首日票房背后是離譜的票價、午夜場爆滿，甚至個別場次將好的座位留著，剩下的卻被全部買走。此事件迅速引來了廣電總局的排查，也讓隨之而來的媒體將調查的重心轉移到了《葉問3》背后的投資人。

大家赫然發現，原來比電影更好看的是電影背后的故事，《葉問3》背后十多家投資方都和快鹿集團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有的是親密的合作方，而有的更是直接控股。

也就是說，一家“沉迷”于影視資本運作的投資集團，通過自己的影視公司、自己的擔保公司、自己的P2P平臺、自己的財富管理公司，為自己投資的影片募集資金。這種典型的“自融”行為加之票房“造假”的傳言讓快鹿旗下的A股上市公司神開股份和三家港股公司的股價瘋狂下跌。

從資產荒到流動性管理

嚴格意義上來說，P2P這個概念指的是個體對個體的借貸，實現的意圖都是撇開金融機構，進行金融脫媒的創新嘗試，互聯網作為平臺，承擔的是中介角色。而事實上，真的能按此執行的企業寥寥無幾，因為這樣規模根本就做不大。

絕大多數公司其實干的就是影子銀行的事情，不僅僅體現在資金池的期限錯配和資金錯配，而且還存在大量的“自融”行為。因為大多數金融公司根本找不到高質量的資產端來對應募集來的資金。

要知道在流動性如此充裕的情況下，就連最穩健的銀行都很難找到優質的資產，更何況是這些“野蠻人”，在合規管理、項目甄別和風險控制等方面都遠遠不如銀行，壞賬率更是高得驚人。

銀行規模大、門檻高，貸款規模越大，出現擠兌的流動性風險也就越小。況且可以把五級分類上調，或者找個企業來并購重組，只要大家對于銀行的信心不失去，銀行能不斷吸收存款，那他的流動性就不會喪失，哪怕壞賬規模超過核心資本，依然能夠活下來。這就是銀行抵御風險的天然優勢。

P2P公司許多都做的是P2B業務，也就是說N個投資者對應的是一個商業機構借款人（有可能這個借款人本身都是假的），金額較大的情況下，一旦違約或者逾期，平臺根本無力償還。銀行不行了還能救助央媽和同業市場調個頭寸，互聯網金融平臺要是流動性不足了銀行第一時間就會把你的授信停掉，然后會第一時間找上門。

更何況，銀行的征信系統掌握了客戶完備的個人信息，如果不是像螞蟻金服、陸金所或者京東金融這樣掌握了用戶和商戶的核心數據，能夠獲得優質資產的可能性就更低了，也就是說，錢根本沒進企業，還是在互聯網金融平臺內部轉。

打個比方，互聯網金融，就是一場沒有看客的球賽，場上很熱鬧，22個人搶一個球，但說穿了，都是瞎鬧，沒有任何門票收入，一大堆虛擬的投資項目和關聯公司之間轉一圈最后給母公司輸血。

這樣的公司就是龐氏騙局，e租寶就是最典型的此類企業。

超高的融資成本

而像快鹿集團這樣的公司，并不屬于單純的騙子企業，為什么也會出現兌付風險呢？其實還有幾個原因，其中一個很主要的原因是互聯網金融公司的成本非常高，高到一般人難以想象。

許多所謂的互聯網金融公司租借的都是陸家嘴頂級的寫字樓，每天花的是天價的租金，給員工的工資和提成也是天價，你去他們線下的網點一看，比銀行還要像銀行，為什么要這么做？因為沒有銀行的牌照，卻要做影子銀行一樣的業務，就需要花更大的成本包裝自己。

剛剛被上海經偵查獲的涉嫌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和非法集資詐騙犯罪的“中晉系”就是其中的翹楚。中晉資產將登記在公司名下的數輛不同顏色的法拉利作為先鋒銷售經理的獎勵，銷售業績靠前者可獲得法拉利使用權，更有美女總監在朋友圈曬出手捧人民幣獎金的炫富照片，都是為了彰顯公司的實力，而這也是需要成本的。

當一筆年化6%-10%的理財產品，實際的融資成本要超過20%的時候，請問還有沒有可能和銀行競爭？連銀行現在的凈利潤增速都在下滑，請問所謂的互聯網金融怎么可能實現盈利？

法國文學家伏爾泰曾評價神圣羅馬帝國為：“既不神圣，也不羅馬，更非帝國。”如果按照這個邏輯來看互聯網金融的異化，也可以評價現在的互聯網金融生態，既不互聯網，更不是金融。

互聯網強調的是開放、大數據、信息透明、低成本匹配、大規模分發，而不僅僅是做個網站融資，然后靠美女在線下開店騙大爺大媽，這不是創新，只是民間高利貸的借尸還魂。

金融的核心是合規、風控、征信等一整套規范流程，這些標準讓銀行成為居民收入和國家財富的守護者，當一個游離于規則之外的怪物藐視金融的基本規律時，風險也就不遠了。

（作者系第一財經內容運營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