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仁海 薛錫傲 郭義闖
工區群山環繞,遺世獨立,踏著蜿蜒曲折的山路到達坑道,幽長的通道里,昏黃的燈光顯出微明,目力所及之處仍不清晰,石壁上滲出的潮氣凝成了水珠掛在壁面上,使人全身都感到凄冷。
盡管如此,導彈工程兵仍舊在這里坦然地工作和生活著。這里有坑道深處的聒噪,也有內心的寧靜;有技藝的傳承,也有人生經歷的交織;有人跡罕至的寂寞,也有一如既往的相伴;有面對任務的澎湃血性,也有低調隱忍的溫情。
“居高臨下”的滋味
“嗡……”
未見其物,先聞其聲。遠處風機的轟鳴灌入耳膜,越來越大。逐聲而至,走過一扇防護門,視野隨著一個三層樓高的大廳開闊起來。
高聳的穹頂下,一群人在忙碌著。
營長陸海峰左手攥著對講機,用右手拿著手電指著對面巨大而醒目的鋼構,正在和連長張少峰湊到一起大聲討論著。
“你們這里的焊接進度怎么那么慢?”
“已經上了兩臺焊機,電壓負荷太大,昨天就跳過幾次閘了。”
“必須再上1臺,讓值班電工中午下班后拉閘,從外面的配電柜再接根線進來。”
“行,我馬上去安排!”
商量完這個問題,陸營長總算有了幾分輕松,臉上顯露著恬靜、淡然。
“鋼結構”是這個工地的安裝新項目,不僅是首次接觸,而且工程量極大,面對上下關注的目光,陸海峰心里是有底的。這位從戰士成長起來的營長,對于施工那是“門兒清”,“我們有一支很好的專業化隊伍,大家同心協力地跟在黨委后面,何愁任務不能按時完成!”
拐角處的3臺射燈將鋼結構照得明亮。仰頭望去,10多米高的鋼構之上,數名操作手正以蜷身之姿作業。他們或蹲或坐或倚在粗寬的鋼梁上,專注地忙活著。有的正拿著工具進行鋼柱連接處的校正,有的手持焊槍,伴隨著“吱吱”聲,焊花落了一地,弧光將他們的身影映射到墻壁上。
置身其中便心無他物。
施工考驗的不僅僅是技術,更考驗心態。盡管地面的安全員神情比作業人員更加緊張,但周圍的一切仿佛被屏蔽,人來人往,對他們沒有半點影響。
校正完最后一個螺栓,上等兵楊磊慢慢地從頂部回到地面,他僵著身子走到連長身邊,敬了個禮,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楊磊是鋼結構作業梯隊里最年輕的戰士,也是連隊的重點培養對象。
3個月前,剛開始參加施工的時候,楊磊不敢爬鋼結構,總是會嚇出一身的冷汗。“現在不怕了,只要鉚足了勁一口氣就能爬上去。”
11點30分,下班哨聲一響,作業人員全部從鋼結構上撤下來,雙腳落了地,張連長懸著的心才微微落下來。
看著他們,張少峰不禁感嘆:“沒上去過的人都覺得看似十幾米的高度不算什么,可但凡上去的人都知道,那種‘居高臨下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對身體和心理的考驗很大,而每次下來之后看到他們輕松的樣子,帶給我的已經不只是感動。”
其實很多人并不知道,在第一根鋼柱起吊時,正是這個總是被戰士感動的連長,第一個爬上了十多米的高空。
穿過幽深的長廊走出坑道,眼睛瞇起來適應明亮的光線,溫暖的陽光顯得如此親切。下班路上,熱烈的交談中,營長陸海峰突然蹦出一句格言:“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
武將也轉文,同行人哈哈一笑,隨后卻又陷入了深思。
老劉眼中的14年
“想不想在部隊長干?”“想!”
“好,那你跟著我!”
14年前,組長劉厚銀坐在班里,抿了一口茶,問剛下老兵連的小老鄉傅義。那時,皮膚黝黑,臉龐瘦削,一臉稚氣的傅義眨著大眼睛,在這個肩上扛了好多拐的班長面前戰戰兢兢。
如今,14年過去了。新兵傅義已成長為四級軍士長,通風專業班組長,連隊的“中堅力量”。而劉厚銀亦成為連隊兵齡最長的一級軍士長,通風專業工長,連隊的“一號人物”。
周末閑暇,老劉會讓家屬炒幾個精致的小菜,把傅義叫到家里吃飯,看著他和老劉在一起胡吹亂侃、談天說地,家屬有時也會感慨:“我跟老劉結婚快20年了,還沒你們在一塊時間長。”
傅義和老劉有一種不言而喻的默契,于是不接話茬:“師娘,嘿,整瓶好酒嘗嘗。”師娘一樂:“在柜子里,自己挑!”
工程兵一代一代的傳承之間,流淌著的都是最真摯的情感。
傅義永遠忘不了,從最基礎的管件連接技巧,到通風設備機組的安裝;從工程識圖,到質量把關;從獨立作業,到組織班組施工;從入選人才尖子庫,到立功受獎;一點一滴的成長與進步,都離不開劉厚銀的無私幫帶。
這么多年,訓過、罵過、急眼過,生會兒悶氣,抽支煙,接著干。
這么多年,也曾想過向后轉,但是只要老劉找他一談,最終還是選擇繼續。
大道如青天,時間作見證。他們師徒倆一起奮戰了一項又一項國防工程,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戰友,又迎來一批又一批的新鮮血液。
老劉的脾氣越來越小,傅義的脾氣卻比以前更大。有時組里干活不利索或出差錯,傅義會暴跳如雷訓斥;有時坐在班里,也會端著茶杯,派頭十足的問年輕的同志“想不想在部隊長干”,然后篤定地說“想干我就教”。
看著他,老劉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如今,他們在一起很少談工作,只談生活和家庭。后來,看著傅義結了婚,有了孩子,老劉比他還高興。
去年春節休假回來,傅義突然比以前變得沉默了許多,常常一個人坐在那里出神。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既然徒弟選擇了離婚,木已成舟,老劉也不好再相問,但是悄悄地給家屬下了任務:再幫他物色一個。
有一天,老劉把傅義叫到屋里,瞇著眼睛拿出一張照片,“看看怎么樣,后面有電話,先聯系聯系,回去再見面!”
傅義掏出一支煙,“啪”的一聲點著,深吸一口,悠悠地吐出來道:“師傅,趕緊退休,我要當工長!嘿嘿!”
“你這個臭小子!”
特殊的陪伴
在大山里生活,大多數時候單調得就像“1”一樣。
這是工區給大學生士兵、上等兵馮蘭勇的感受。是的,日子的確跟坐落在附近的村落一樣,冗長地繼續著。
但馮蘭勇自有他的排解之法。
他喜歡看日出、日落,數過星星,逗過小狗,追尋過無名花的名稱,也關心新聞里“狼”和“羊”的戰爭。
這天,周末休息,雨下個不停,敲打在活動板房上,產生了奇妙的音符。
在馮蘭勇班里,一群人伴著雨點敲打的聲音圍坐在一起,開始興致勃勃地“吹牛”, 又一只“大老虎”被拿下、冬奧會申辦成功等最新消息總要議論一番。但不管怎么聊,最終都會落到日本這個國家身上,打與不打的爭辯總是非常熱烈。
品頭論足之后,長吁一口氣,氣氛漸漸冷清下來,倒是馮蘭勇機靈地挨個發了一圈煙,讓大伙兒“熏一熏”。這個時候,大家就會繼續坐在床頭,思忖著還有什么事可以拿出來再“噴一噴”。
“歡歡,歡歡,回來,給我回來!”突然,外面響起了通信員小韓急切的呼喚。再看那只名叫“歡歡”的小土狗,它可聽不進去,終于從籠子里得以解放,邁開四只小白爪,撒歡似的亂鉆、亂嗅,圓鼓隆咚的肚子,扭來扭去,可愛至極。
聽到喊聲,大家紛紛從房間里走出來,堵截、調戲、追逐,還有的在地上使勁跺上幾腳,嚇得“歡歡”執拗亂叫,扭頭便往回跑,逗得大家嘻哈大笑。
老一點的工兵都知道,不管轉移到了哪座山,他們總能想方設法弄來幾只狗養著,而且都有名字,比如“小黑”、“大黃”、“小花”什么的,似乎有了它們才像一個家。
通信員記得,“歡歡”剛來的時候,連長專門交代由他負責養,可是小狗太惹人喜歡了,經常有人吃完飯帶回幾塊肉喂它,撐得趴在那里不動彈。沒辦法,通信員趕緊找了張紅紙,打印上“請不要隨意喂食”,貼在了籠子上。
還有門崗的那只大狼狗,兩只耳朵向上豎著,一股兇煞氣,戰友們給它起名曰“狼青”。崗哨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每次部隊下班歸來,還看不到人影的時候,“狼青”就會站起來一陣狂叫,像是在迎接大家一樣。神的是,只要他一叫,抬頭看山的拐角處,不一會兒,部隊真回來了,“有靈性的很呢!”
其實,說起來是養狗,實際上又何嘗不是它們在陪伴著工程兵呢!
除了狗,大山與工程兵的相伴更是無休無止。盡管工兵人自己很少意識到這一點,但如果你仔細觀察,就會有所發現。
周末沒事兒的時候,大家會去爬山,山總有一些姿態,那姿態有眺望、擁抱,似期待與相逢,當大家堅持著登上山頂,環視周圍,那美麗的風景讓人贊嘆、唏噓。這個時候,看著飄浮的白云,聞著清香的木葉,對著空曠的山野,吼叫是少不了的,吼上兩聲,一切煩惱頓時消散開去。
如果你用心去體味,你還會有新的發現:盡管吼聲打破了寧靜,但大山總用它深邃的情懷,包容著這群不速之客,甚至大家累了,在山頂上躺成一排,任清風拂過閉眼冥思時,會豎起食指在唇前吹響口哨,召喚著特殊的“戰友”。
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晚謝的幾縷斜陽還掛在不遠處山頭上,早開的繁星已經隱動在火燒云之間。過了片刻,天色又暗了幾分,星光卻愈發明亮。
一陣轟鳴的引擎聲傳來,是坑道里奮戰了一天的戰士,他們踏著星光歸來。
四級軍士長翟元波就在其中。
2015年的春節,翟元波是和8名戰友一同度過的。提起那個冬天,從他的話語中都能讓人不經意地打個寒戰。
去年8月,組織挑選先遣部隊到北方要塞工區學習新型施工工藝,翟元波毫不猶豫地主動請纓。
隆冬時節,日短夜長。翟元波和戰友們往往天還沒亮就鉆進坑道,天色全黑了才摸著黑回到營區。
由于坑道內濕氣重,一從坑道里踏出來,寒冷的天氣撞上了渾身的濕氣,濕漉漉的身子一下被寒氣穿徹,霧化在額頭上的小水珠結成了晶瑩的冰花,睫毛上也是白白的一層。
翟元波回憶,下班時一圈人圍著暖氣搓搓手、泡泡腳是一天里他們最舒服的時刻。
憑著持之以恒的“鉆”勁,在今年4月大部隊轉場至此時,翟元波對鋼結構專業化施工已經是胸有成竹,很快便帶領班組投入到施工中去。
施工任務全面展開,翟元波緊張地忙碌著。
顧家的男人也會忙忘了,有幾個星期都沒有撥通妻子的電話。一向體諒丈夫的妻子在接到翟元波的電話后話語一下變得哽咽:“怎么那么久也沒來個電話。”電話這頭的翟元波一下被觸動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多年來,妻子總以笑容示人,為了翟元波能安心在部隊工作,自己曾經的敏感和脆弱統統收了起來,去年滿服役期的翟元波做出留隊的決定后她仍是一如既往地支持,可是其實妻子是多么希望丈夫能夠陪伴在身邊,多么希望可以有個依靠。
但是妻子明白,丈夫的從軍之路是當成人生路來走的;她覺得,丈夫執行的、從來不告訴自己的任務,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任務。
掛下電話,翟元波又走到一塊石頭旁邊,他喜歡這個山上的每一塊石頭,他的性格也如這座山上的石頭那樣堅硬穩重,卻又能包容地生出草、開出花。
北國山林的夜晚有城市中難得一見的繁星,星云之下,山石花草與一群像翟元波一樣的戰士們,一同構成了這片天地最美麗動人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