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曉艷


夢想是時代的縮影,是人類最原始的世界觀和內心需求。要說童年時代的楊叔子與同齡的孩子們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他比別人讀的古書多。接受的是愛國主義和傳統文化的教育。
1933年9月,楊叔子出生在江西湖口的一個書香世家。楊家自先祖宏高公明代任職湖口教諭,歷經十五代人,代代秀才不斷,被稱為“一線穿珠秀才楊家”。父親楊賡笙(1869~1955)是江西最早的同盟會會員之一,一直追隨孫中山先生參加民主主義革命,1913年曾傾其家產資助并與李烈鈞一起組織與領導了討袁的“湖口起義”(即二次革命),當時與李烈鈞并稱江西的“一文一武”,擔任過孫中山秘書并參加改組國民黨的工作。國內革命戰爭時期,楊父先后擔任過江西省民政廳廳長和代理省主席,因同情并救護過共產黨員和反對蔣介石的反共政策而遭罷官;江西解放前夕,因主張江西和平解放而被國民黨當局軟禁于江西贛州。解放后才得以返回南昌。受到人民政府的熱情接待和妥善照顧。
楊叔子幼年的時光,是在戰火中度過。1937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次年,侵華日軍逼近湖口。在父親楊賡笙帶領下,舉家逃難最后到了江西黎川。臨行前,父親曾一臉凝重地將家人召集一堂:“我們都是炎黃子孫,絕不做亡國奴!如果日軍追上我們,我們全家就投河自盡。一個也不準活!”這次意味深長的談話,令楊叔子至今難忘。楊叔子同樣不會忘記,父親教讀《靜夜思》時告訴過自己:湖口就是你的故鄉,看到月亮,要想到湖口,想到石鐘山,想到故鄉人民正在遭受日本鬼子的蹂躪。正是在那個懵懂的年齡,國與家的苦難,讓他明白“國興旺,家才興旺;國衰亡,家亦破敗”的至理。
在躲避戰火的顛沛流離中,楊叔子無法入小學接受正規教育,5歲起便在父親指導下學會認字,咿咿呀呀地誦讀古書,他的學前教育就是一本本的詩書典籍。直到9歲入小學學習時,他已遍讀《四書》、《詩經》、《書經》,唐詩三百首與百篇古文更是爛熟于心。
記得曾經有一位老師說過:學習就是培養一種意識,實際上也就是培養一種思維方式。他人小學,就進入了高小,由于他從未接受過數學的教育,高小一年級學習數學時,楊叔子開始硬是琢磨不明白“29除以7為何要上4”之類的問題。帶著問題思考,通過對老師講義進行一遍遍的推寫,他終于明白了除法運算的過程和原理,并發現所有的逆運算,都可以通過一次次的嘗試來尋得答案;這就是他當時的體悟:“試試看!”自此,他深深地喜歡上數學,數學成績也突飛猛進。
楊叔子牢記父親的教誨,以博覽群書之志,去解讀他所能了解的事物。一切有挑戰性的、益智性的活動他都喜歡,只要是知識,只要有價值,他都感興趣,并渴望達到深層次的境界。
父親的愛國情懷,父親的國學造詣,深深地影響著楊叔子的人生。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努力學好本領,報效祖國。
建國后,楊叔子在南昌讀中學,1952年,考入武漢大學工學院機械系,1953年因院系調整進入華中工學院(現華中科技大學),畢業后留校工作。195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
對于科研方向的選擇,楊叔子有自己的標準。一要有水平,二要國家需要,三要有支持。把握這些原則,他將控制論、信息論、系統論融入機械工程領域,致力于同微電子技術、計算機技術、信息技術、網絡技術等新興技術的交叉。對工作的執著認真,使得楊叔子在先進制造、設備診斷、無損檢測、信號處理、人工智能與神經網絡的應用等方面取得了一系列豐碩成果。47歲那年,他被破格晉升為當時湖北省最年輕的兩位正教授之一。此后,他專注的方面之一是對機械設備進行故障監測與診斷的研究,做起機械設備的診斷“醫生”,并與同事、學生一起,從實踐和理論研究中來推進了機械設備診斷學的體系、內容與診斷方法,憑借著多方面的相應的創新成果。1991年,58歲的楊叔子當選為中科院院士,也是華中理工大學第一位中科院院士。兩年后,成為當時華中理工大學的校長。
回想起激情飛揚的學生時代、青春歲月,楊叔子仍然感恩的是自己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喜愛。“讀書對人感情上的熏陶是其它社會實踐較難達到的,尤其在兒童、少年時期。我從小受到傳統文化的熏陶,從解放那天起受到革命傳統教育的哺育,這兩個方面,使我強烈感到教育之重要、文化之重要、環境之重要、文化育人之重要。”
科學和人文“和而不同”
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沒有現代科學,沒有先進技術,就是落后,一打就垮;然而,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沒有民族傳統,沒有人文文化,就會異化,不打自垮。
“科學和人文同源共生、互通互動、相異互補、和而創新。”楊叔子強調。
沒有科學的人文是殘缺的人文,沒有人文的科學是殘缺的科學。楊院士堅持認為人文教育和科學文化教育同樣重要,在擔任華中理工大學校長期間,他不遺余力地在華中理工大學推進大學生人文素質教育。
楊院士對科學文化與人文文化關系的分析,是從形而下、形而中、形而上,即實踐、知識、精神三個層面展開的。他認為:科學主要解決認識客觀實際及其規律問題,人文主要解決精神世界與終極關懷問題,科學教育與人文教育是素質教育的一體兩面,不可偏廢。教育的根本任務是育人,即提高人的素質。
在形而下層面,科學文化與人文文化本質上“同源共生”,都是生于人類的實踐活動,都是生于人的大腦對實踐活動的感知及對感知進行加工而形成的認識、知識和概念。
在知識層面上,科學與人文兩者確有差異,功能不同,形態各異。科學是指數、理、化、天、地、生等自然科學;人文是指文、史、哲、藝等人文學科。科學是客觀世界及其規律的正確反映,所追求的是對客觀世界和規律的把握;人文是人文文化的歷史積淀。記錄的是人類、民族精神的發展歷史,追求的是在精神世界中滿足個人及社會需要的終極關懷。科學是知識體系,認識體系;人文不僅是知識體系、認識體系,還是價值體系、倫理體系。科學的知識是一元的;而人文的知識是多元的。在思維層面上,科學表現為系統的邏輯思維,邏輯思維是正確思維的基礎;人文表現為形象思維,形象思維是創造性思維的源泉。在方法層面上。科學是嚴格實證的;人文往往是體驗的,是非實證的。在原則層面上,科學求真、求是;人文求善、求愛。以上這些差異是相對的,因為科學與人文“同源共生”,人文文化不能不反映客觀世界的實際,不能不提煉客觀實際的本質,不能不遵循客觀實際的規律;同樣,科學文化不能不反映精神世界的感悟與多樣性,不能不反映精神世界的需要。楊院士正是通過對大量科學事實的揭示,對大量文藝作品的分析,指出“科學中有人文,人文中有科學”,科學與人文兩者確是同源、共生、互通、互補、互動、互融。同時,楊院士從人文文化在教育中處于基礎性地位和重要性表現意義上,指出:人文求善乃“為人之本”;科學求真乃“立世之基”。
在精神層面上,科學文化與人文文化相融,共同塑造了人的精神世界,情感和思維、人性與靈性不僅得到了提高,而且實現水乳交融。從這個角度講,科學精神與人文精神是一致的,而且科學精神本質上就是一種人文精神。如何培養大學生的人文素質,如何培養負責任的公民,是楊院士一直思索的問題。
“現在的人,大多沒有看到人文的價值作用,而只看到科學技術的成果。其實,人文文化可以陶冶情感,升華精神境界,純潔人性;也可以活躍思維,挖掘創新潛力,啟迪靈性。科學知識和人文交融,有利于讓青年人形成完備的知識基礎,科學與文化二者不可或缺。愛因斯坦曾說過:技術的最終目的是為了人,對人的關懷應高于科技,一流人物對時代和歷史進程的意義,在其道德品質方面,也許比單純的才智成就方面更大。這些理解,也許就是我倡導人文素質教育的意義之所在吧。”
楊叔子無疑是一個詩性的靈魂人物。他不僅僅是一個科學家,更是一個有深厚人文精神的教育家。20年來,楊叔子更是把主要精力放在了教育、特別是文化素質教育上。于是,我們看到:他屢屢受邀作為本校人文講座的主講人,與大學生分享人生經驗,暢談人生理想,極大地活躍華中科技大學的人文氛圍;他還先后應邀在清華大學等百余所單位舉辦各種講座300余場,和當代年青人談讀書,談做人,推動了人文素質教育之風的盛行。他的人文素質教育理念如春風化雨。滋養了一代又一代的高校學子。
深懷故土,傾心家鄉教育
石鐘山坐鎮鄱陽湖口,危崖高聳,形勢險要。扼江湖之門戶,當吳越之要沖,為歷代兵家必爭之地。楊院士對家鄉的深情和熱愛無處不在,家鄉的一草一木令他留連忘返。在“難忘的時刻,難忘的地方”這篇文章中,他曾這樣表述:我出生的地方是湖口,湖口在鄱陽湖與長江的交匯處,蘇軾《石鐘山記》一開始就講到,彭蠡之口有石鐘山焉。我家就在石鐘山腳下,從家門到山門只要一二分鐘就夠了,我還在石鐘山上念了初中二年級,石鐘山山上這樣那樣的山路,我都會走;山上大大小小的熔洞,我都會鉆;山上許許多多的景點建筑,我都知道。家鄉的山山水水,草草木木,飲水思源,出生地、家鄉湖口是我最難忘的地方之一。
1985年11月,楊叔子在九江市參加專家顧問組成立會期間,應時任湖口縣曹志平縣長邀請回到故鄉。詩興大發的楊教授,填《滿江紅》詞一首,寄抒情懷:“年流卅六,蒙相邀,重回故里。非夢幻,鄉音切切,往事歷歷。校設山巔曾攻讀,侶游岸畔時嬉戲,最愛是,夕照滿城墻,霞映水。梅洲遠,雙鐘偉,湖浩瀚,江無際,喜舊城新貌,樓房櫛比。入夜親朋爭話舊,侵晨情景競霜醉。浴朝陽,放眼立磯頭,東流急。”楊叔子經過反復斟酌,總覺得意猶未盡,沒有達到精雕細刻的境界,于是他提出把“校設山巔曾攻讀,侶游岸畔時嬉戲”兩句修改為:“遐宇名山曾攻讀,爽心秀岸時嬉戲。”最后,這首充滿了濃烈鄉情的《滿江紅》被湖口縣政協文史資料編委會收錄發表。
永懷一顆博愛的心,一份感恩的情,楊叔子院士不僅把畢生的精力獻身他熱愛的科學事業,還把他的愛國、拼搏精神播撒到他的母校一湖口中學。2008年12月4日,楊院士興致勃勃地回到他的母校一湖口中學看望師生們,他首先參觀了這座新建起來的校園,并在湖口縣人民大禮堂為湖口中學高中師生作了題為《踏平坎坷,成人成才》的專題演講,還去拜會了“石鐘山詩詞學會”的詩友,返回武漢后,還特地寫了一首詩《七律·返鄉感賦,次韻奉答石鐘山詩詞學會》,贈送給學會:“年年夢繞石鐘山,盛世歸來傾蓋歡。動地呼聲催鼓號,奔空彩焰耀城關。難言肺腑情翻滾,唯向鄉親腰折彎。喜誦新詩恭贈答,清香愿共譽人間。”
也許最幸福的人是做他最有興趣的事情,這種興趣能給人持久的追求和無限的激情,體驗到成功時的喜悅和失意時的堅持。如今,楊叔子,這位執著的老者,仍以滿腔的熱情、無悔的執著,于科學與人文之間,尋找著最大的交集,推動著更多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