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新生


登茶樓、聽評彈,在吳儂軟語中不覺韶華易逝……
常熟品茗
進入江南,或春或夏、或晨或夕,你多次在霧雨中穿行巷陌,任油布傘上滾落點點晶瑩,那是在延展一首清逸的朦朧詩。在雨巷,你不想領略戴望舒獨行的那份凄清,更不奢望相逢結著愁怨、丁香花般的姑娘。畢竟江南有很多怡情悅意之處,何必拘泥若隱若現的那份惆悵?
從周莊乘車而來,你執意要品賞常熟城里的街景。故而,你的腳下,延展開來的是大小不一、青石板拼就的小路。頭上,飄蕩著多年不變其狀的茶幌,墻角,偶見斑駁成片、見證歷代滄桑的苔蘚,眼前,掠過表情沉靜、各有心事的陌路人……此時此刻,你留戀的是那片寧靜,那種遠離京城鬧市熙熙攘攘、人流如潮、步履匆匆、神態浮躁之后的一份悠閑!
登茶樓、聽評彈,在吳儂軟語中不覺韶華易逝……恍然間,把你拉進了時空隧道,一切一切都似曾相識。前世在這里有約?在這里說史?在這里與一位才女眉目傳情、揮毫作詩,以致情絲纏繞、不能自己?
然而,當一杯新茶放到你眼前時,當窗外的霧雨被輕風撩撥起舞時,當目力所及處的陽澄湖出現點點白帆時,你的意識開始回歸,凝視玻璃杯中那難以表述的“茶韻”。
披滿白色茸毛、似卷曲似舒張的新茶,在杯中如綠云般疏散,如玉屑般沉落,一抹美韻便如此形成。茶女見你如癡如呆,微笑著輕聲告知,說這叫“飛雪沉江”,古今文學名家在觀看此情此景時,曾留下很多名句。這時,評彈開唱,一曲“江南賞荷”,又把你帶入杭城西湖那映日荷花畫卷中。直到一曲唱罷、直到芽葉隨著水波起舞弄影,直到滿杯春色在時光消磨下逐漸淡化、直到窗外的霧雨初霽,水街的輪廓漸漸清晰,你終于品到茶之味、雨中情。
在沙家浜下塌處,你放下行裝,打開電腦,寫下了江南品茶的感言:“都說烈酒醉人,其實,暢飲江南名茶更易陶醉。初飲,舌尖兒微苦,清香滿口。再飲,兩腋生風,神清氣爽。特別是一種原野散發的清香在味蕾繞動時,會讓你醉得寵辱皆忘;會讓你醉得忘卻將來;會讓你醉得感悟連連;會讓你醉得不想離去。”
鎮江讀泉
在江南游走,品茶之時,不能忽略賞讀名泉,就像漫步蘇州,不能忽略姑蘇城外的夜半鐘聲;游走南京,不能不看秦淮河上的燈波槳影;進入杭城,不能不賞西湖靈峰的滿目梅花一樣。名泉,理應是名茶的最佳載體。
那是一個驟雨初歇的下午,你在鎮江市旅游局領導陪同下,來到金山腳下的塔影湖畔,見到與那首唐詩息息相關的芙蓉樓。散行其中,見芙蓉樓兩側,還有兩座仿古建筑,東北面為“冰心榭”,向游人展示泠泉的水質,茶藝的精致;東南面是“掬月亭”,可觀賞湖中的三座石塔、連同明月映波的妙趣。佇立于芙蓉樓前,你憶起1200余年前,在那個寒雨迷蒙的清晨,唐代“七絕圣手”王昌齡佇立于樓窗前,與好友揮別。難離難舍之情,真的不是一壺好酒就能撫平的!于是,詩人淚眼模糊,遠眺一掛孤帆隱沒于長江之中,揮筆寫下著名的詩篇《芙蓉樓送辛漸》:“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自此,這座芙蓉樓名揚天下,蜚聲古今。
倘若芙蓉樓是一方彰顯翰墨書香的名硯,芙蓉樓下的“天下第一泉”,則是硯池之內養硯、潤筆,輝映靈氣的點點清波。綜觀華夏,能理直氣壯地稱自己“天下第一”、古今極少出現爭議的泉景,我還是首次見到。直到坐在茶室,品飲一口用“第一泉”泡好的茶,直到翻閱史料、讓思緒沉入歷史大潮中,你倏然感悟,“天下第一泉”果真實至名歸!
因為,你終于知曉,“天下第一泉”分為南泠泉、北泠泉、中泠泉,以中泠泉的泉眼涌水最多、水質最佳。中泠泉也被稱作“中濡水”,唐宋時期,為長江漩渦中的江心泉。《金山志》作如此記載:“中泠泉,在金山之西,石彈山下,當波濤最險處。”
遙想當年,慕名而來的文人雅士,若想獲取揚子江心第一泉去烹茶,只能淡化生死之念。乘一葉扁舟于激流驚濤中,認真找準泉眼,用特制的銅壺垂到水中,待垂至一定深度,用繩子拉開壺蓋,讓甘泉流入。宋代陸游在此曾留下“銅瓶愁汲中濡水”的詩句,可佐證此情此景。其實詩人所說的“愁”,也是“樂”的催生劑。那種涉險感、挑戰感。那種通過不斷拼搏得到甘美滋味的心情,絕非筆墨所能形容。
那天,你品上一小杯天下第一泉的水,又品了一杯用泉水泡好的新茶。那份甘冽、那份清爽、那份厚重以及迎面而來的瑟瑟古風,豈是金山之外的蕓蕓茶客所能解析?
隨后的江南之旅,讓你又見識了多處名泉,在無錫,你散行于曠世名曲《二泉映月》背景地——錫惠公園,興奮拍攝“天下第二泉”;在蘇州,你端起《茶經》中描述的蘇州虎丘泉。那是被品泉大家劉伯芻認定的“天下第三泉”……試問,天下能有多少名泉?江南竟然雄霸前三!名茶名泉的品飲,讓你恍然大悟:遠去的古圣賢們一旦在江南游走,為何夜夜感悟連連,為何常常擊劍作歌,為何時時妙語連珠,為何每每放浪形骸!
紹興說酒
行走江南,有些古城真的不該錯過,譬如,古城紹興。
在紹興,一杯琥珀色黃酒,能映襯2500余年的風風雨雨。酒后,掌燈時分,你與知己牽手漫步,在白墻黛瓦、疏落有致的民居之間尋覓舊時歲月。不知什么時候,天際已然絲雨飄搖。由此,你與伴侶相擁在油布傘下,進入朱自清、徐志摩、戴望舒的抒情散文中。
翌日夢醒,雨滴依然,你們再次走上街頭。忽然,沿路小店內的山陰松子糕、紹興麻鴨那醉人香氣迎面襲來,讓你們再次想起那深褐色酒壇、琥珀色酒液以及舌尖兒、咽喉部縈繞的點點甜香……由此,你們也談論起魯迅筆下的咸亨酒店。于是,一路詢問來到店前。追思百年前,也是一個絲雨清晨,魯迅堂叔周仲翔等投資人,一路撐傘來到都昌坊口,為開設的小酒店掛匾。“咸亨”,是周老先生想了一夜而得的店名,是以《易經·坤卦》的《彖傳》之中“含弘廣大,品物咸亨”語句中采擷而來。你又憶起,上世紀80年代末,在紹興采訪時,見到的咸亨酒店。還似本初那般風貌。屋沿下,正中懸掛白底黑字店匾,橫書“咸亨酒店”四字。臨街曲尺柜臺上,放置“太白遺風”青龍牌。牌下青瓷壇、藍邊碗,素雅中含幾許瀟灑。當地閑人談笑風生、手端酒杯、眼觀水街。拱橋下的河水流速舒緩,烏篷船由遠而近。船頭持櫓者。一手輕搖、一手把酒,烏氈帽下一張紅紅的笑臉……時光荏苒、故地重游,你們本應再次進店,點一壺老酒、幾款小菜,聽鄰桌的老人講述小城舊事……然而,眼下的咸亨酒店已是頗具規模、富麗堂皇、功能多樣的高端酒店。一心想探訪塵封舊事的你們,因此輕嘆一聲,重新走入雨霧遮掩的水街小巷。
或許是機緣湊巧,你們在談論紹興黃酒時,無意間來到一處古跡。你深知,眼下,中國很多老人,喜愛入口濃烈的白酒(蒸餾酒),很多富商,喜愛洋溢浪漫的紅酒(葡萄酒),很多年輕一族,喜愛與夏夜清涼為伴的啤酒……但最古老、最凸顯民族特色的還是黃酒。而通常所指的中國黃酒,就是紹興酒。而把黃酒與凄美情愛融為一體、觸動后人敏感神經的古跡,自然就是眼前這座沈園。
在題壁詩前,你眼前浮現出800余年前,紹興城內、沈園之中的一幕情景……
那是以填詞為文化時尚的宋代。與此同時,助推一代詩詞名家筆下生輝的紹興酒,也正式命名、大量運入皇宮。因御酒要用黃色綢緞封口,故此,泛稱“黃藤酒”。
那天,一向重情的陸游,在看著許久未見、魂牽夢縈、眼下已是他人之妻的舊時情人,在自己夫君面前,用微顫的玉指,為他這位藍顏知己斟滿一杯“紹興黃”。那浸透淚水的手帕、那凄涼無助的嘆息、那凸顯失落的神情、那摧花滿地的東風……那一杯酒,在詩人口中,真的說不出是何滋味?
你在想,無論是紹興陳年花雕、女兒紅、元紅酒或是其他品牌,都是歷史長河中泛起的一朵朵情感浪花。這種與祖國母親河之色密切相關的酒;這種與華夏黃土地之色密切相關的酒;這種與國人膚色密切相關的酒,品飲起來,總感覺厚重、悲壯、多情、悠長……
正遙想時,發現你與那位知己正在深情相望,一杯飄散濃香的黃酒早已斟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