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木匠，李木匠

張德亞

村里有兩個叫木匠，一個叫張木匠，另一個叫李木匠。

那年頭，張木匠可是很吃香的。那里人家有木匠活多找他。他是個很好的人，只要有空，人家一喊就到，從來不擺譜兒。他給人家干活從來不談報酬，和人家兩杯酒一喝就是自家人，什么話都好說。因此，請他的人就多，往往東家的事情沒結束，西家就來請了。張木匠太忙了，往往東西做得很粗糙，家具面子沒有刨呀，粗粗糙糙的，有一只腿兒沒上呀，他就告訴人家怎么刨，怎么鑿眼，怎么上腿兒，留下一兩樣工具讓人家自己弄，人家看他太忙了，又不收錢，也不好意思多說什么。人家弄得當然不怎么樣，但畢竟東西能用了。那里好多人家都欠張木匠的情，有什么事了，都喊他過去喝兩盅。

而李木匠恰恰相反。人家喊他干活，他先談價錢兒，做一天兩塊錢，少一分他也不走。人們知道李木匠做活收錢，一般人也就不去找他。而那里就兩個會木工的，而張木匠太忙了，找到做事情要預約，要等好些天，一些人家有急事，等不急了，沒辦法就去找李木匠，心疼錢，可是也沒辦法。李木匠請的人少，他干活也就不忙，常常一個人在那里精雕細刻。張木匠做一天的事他要做兩天。做完工，他要收足錢才走，沒錢就讓人家去借，實在不行，就用雞蛋一毛錢一只來折算錢帶回去，一點也不含糊。李木匠人緣很差，人們都說李木匠是個只認得錢的人，平常見面很少有人和他說話的。李木匠常常在家門前磨斧子、給鋸子上油，人們笑話他，沒人請做工，工具在家都生銹了！

后來，張木匠爹媽不在了，哥嫂分家了，沒老婆沒孩子，孤身一個人。張木匠出了一件出丑的事。村長家閨女要出嫁，請張木匠打家具，村長好煙好酒招待，家具打成了，可是看上去腿不像腿，面子不像面子，村長指著他罵道，你這就是在糟蹋木料，哪還是個木匠啊！？那次之后，張木匠就再也沒有做過木工活。他農田里的活也不在行，就常常帶著一把斧頭幫人家砍樹枝椴木塊，混口吃的。

而李木匠的手藝越來越好，找他干活的人家越來越多，后來就要預約了。有人找他，他會從口袋里拿出一個小本子，來人看上面有一長溜名字，就說自己家的事急，讓他先給自家做。可是他在下面的空白處記上來人的名字，又去忙自己的了，就像人家沒說什么話一樣。待排到哪家他就去了，往往讓人家措手不及，不過人家再忙的事也要停下來，讓他做家具。他常常手插在口袋里低著頭走路，見人也都板著臉不說什么話，我們背后都說像個皮影戲上的木偶。李木匠一天就賺好幾十呢，這在當年可是了不起的事情。他家住在一幢當年農村少有的小樓房，有個小他十多歲的年輕妻子，還有一個兒子，在外面讀中學。

再后來，張木匠就成了村里的五保戶，住在大河畔的一間破房子里。他是個很和藹的人，見到我們了，臉常常笑成核桃說這說那的，和我們很多大人小孩子都成了朋友。我們有些抱不平，李木匠那個木偶手藝那樣好，而張木匠這個好老頭的手藝怎么這樣差呢？

許多年前，張木匠、李木匠還是村里兩個年輕的后生，他們一起出去學木匠，張木匠聰明好學，師傅喜歡，李木匠木訥愚鈍，常常遭師傅訓斥

兩人回村后，因為張木匠干活不收錢兒，于是活兒來不及干，就算干活不用心，別人也不好意思挑剔。這樣多年做下來，他的手藝就很糟了。而李木匠拿人家的錢，別人就會很挑剔，他不能不精益求精，因此手藝也就不斷地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