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他上的肖邦”——朱里奧·雷岡蒂

林幻奇

“如果他得不到與那些最著名的音樂家相同的贊頌，那么我們情愿他不與他們為伍，因為這是他在生前就該得到的榮譽。”這是刊載在1872年5月25日一份名為《音樂世界》的期刊上對于音樂家雷岡蒂的描述。而在這二十天前，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音樂家才剛剛過世。如果有人問，誰代表著十九世紀吉他音樂的藝術巔峰？那么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你們：朱里奧·雷岡蒂（Giulio Regondi）。

這位到目前為止連國籍都還模糊不清的作曲家，卻創作出了十九世紀最偉大、最華麗、最富有浪漫主義精神的吉他作品。雖然他的一生動蕩、漂泊，但他的音樂卻充滿了最詩意和最崇高的品質。他是少有的在吉他上實現熱情的浪漫主義作曲家，如果人們因為肖邦而愛上鋼琴，那么也一定會因為雷岡蒂而愛上吉他。

朱里奧·雷岡蒂的母親在生下他以后就去世了，所以直到今天我們都不知道他的親生父親是誰。一個名叫楊·雷岡蒂（Young Regondi）的意大利人收養了小朱里奧，他很快就發現了朱里奧身上的音樂才能。那個時候，莫扎特式的神童熱依然余波未退，于是楊便以非常嚴苛的方式對朱里奧進行音樂訓練。據說，楊每天一早要出門工作，直到晚飯時間才回來，他會把小朱里奧反鎖在家里，要求他不斷地練琴，并與隔壁鄰舍串通好，監視他是否在楊外出時偷懶。小朱里奧每天都是獨自一人，練琴超過五個小時。可憐的孩子從未出過門，唯一的一次便是去裁縫家里量制適合他身形的演出服裝。好在這并沒有扼殺朱里奧過人的音樂才能，他首次登臺就大獲成功，成為了一名音樂神童。

法國《費加羅報》曾經記載了七歲的雷岡蒂舉辦音樂會時的場景，他們這樣評論道：

昨天小朱里奧·雷岡蒂的音樂會太迷人了。人們聽到了一流藝術家的演奏，音樂會持續了兩個半小時。年輕的吉他演奏家震驚了所有人。他以一首獨奏曲開場，每彈完一個樂章，掌聲就愈發熱烈。然后他演奏了他父親創作的變奏曲，說實話，他已經超過了他父親。

或許在這之前，吉他從來沒有以如此優雅的方式被演奏。直到今天，他似乎解答了一個關于吉他的一直懸而未決的問題。在這之前，吉他的琴頸簡直就像是聾啞人用來打手語的那條痛苦不堪的手臂，但今天，它卻像是一個巨大的鍵盤，靈活的手指在上面彈奏出豐滿的和聲以及優雅的旋律。

小朱里奧進行了二十次的謝幕，在場的每一位女士都親吻了他。音樂會結束，他奔向花園里那架淡紫色的馬車，與他的小伙伴們開心地玩耍起來。那個成人般的朱里奧消失了。他興奮地奔跑，跳躍，藝術家的氣質蕩然無存，他又變回了一個普通的小男孩。

就在所有人都為又迎來了這樣一位音樂神童而欣喜的時候，朱里奧·雷岡蒂的命運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1831年，養父帶他前往英國，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留給小朱里奧五個英鎊，然后帶著之前演出的所有收入，拋棄了他。

雷岡蒂的好友弗徹（Fauche）以及音樂評論家理查德·霍夫曼都記錄下了當時的情景：

他（朱利奧）在英國的演出收入有幾千英磅之多。倫敦樂季結束的時候，父親給了他五英鎊，并且送他去下一個樂季所在的城市——布萊頓。他一直等到花光了那少得可憐的五英鎊，但父親依然沒有出現。他給父親寫了很多信，也沒有得到答復。要不是好心的女主人對他的悉心照料，他早就餓死了。他突然發現自己必須學著獨自生存下去。

直到很多年后，老雷岡蒂才寫信給自己的兒子尋求經濟幫助，說自己快死了。而雷岡蒂居然還把他接來倫敦，為他送終。

雖然遭受如此打擊，但是溫和而堅強的小朱里奧卻在好心的朋友們的幫助下渡過了難關。我們無從得知他是如何度過之后的青春歲月的，關于雷岡蒂過了孩童時期之后的生活，史料記錄的很少。我們只知道，他持續舉辦音樂會，并且受到上流社會和貴族們的歡迎。根據當時的音樂報紙的記錄，1841年到1846有大量雷岡蒂演出的信息。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參加了1841年3月31日舒曼的妻子克拉拉舉辦的音樂會。他與鋼琴家杜爾肯（Dulcken）以及大提琴家約瑟夫·里德（Joseph Lidel）一同到英國巡演，演奏吉他以及一種名叫Concertina的六角小手風琴。這種手風琴當時在歐洲非常流行，雷岡蒂可謂是這件樂器開山鼻祖式的人物，他是十九世紀唯一一位還鐘情于其他樂器并且有所成就的吉他音樂家。雷岡蒂為Concertina寫了大量的音樂，并且編訂教本，還進行了大量的改編，甚至把亨德爾《彌賽亞》中的唱段也移植到了Concertina上。他為 Concertina創作的作品要遠多于吉他。

晚年的雷岡蒂過得很痛苦。在他生命最后的十八個月里，他得了肛門癌。他的朋友理查德·霍夫曼（Richard Hoffmann）這樣記錄道：“他問我能否從美國搞些南美牛奶菜來，據說這玩意兒能減輕痛苦。我給他寄了許多，但是這并沒能幫到他。”1872年5月6日，雷岡蒂在英國海德公園旁的一個小屋里去世，兩天后被埋葬于倫敦坎薩爾的圣瑪麗天主公墓。墓碑上這樣寫道：“因你的慈悲，賜予你靈魂的長眠，朱里奧·雷岡蒂已受所有的圣禮，終年四十九歲。愿他安息。”

你會在雷岡蒂的作品中發現一種特有的、難得的惆悵，尤其是他以小調寫成的音樂，帶著一種難以抹去的、比悲傷更深邃的情緒，這在十九世紀的吉他音樂中不多見。雷岡蒂寫作的音樂在愉悅中又帶有著一種高于單純的快樂和喜悅的東西，就好像糖是甜的，但是比甜更美妙的是甘甜。雷岡蒂的音樂總是有著這樣細膩的氣質：他的音樂表達的情感更加的微妙；但是，另一方面，他絕對不是只會輕聲細語的沙龍作曲家。

雷岡蒂的吉他音樂所展示出的氣勢是前所未有的。我們可以在他的許多作品中聽到他那標志性的減七和弦華彩段落，這種華麗而令人窒息的效果不僅空前，到目前為止似乎依然絕后。他在夜曲《夢幻》（Reverie）的中段所寫的一連串柱式和弦連接堪稱浪漫主義在吉他上的最佳體現，這些和弦所蘊含的熱情和力量甚至超過了吉他所能承受的極限。在這里，我們看見了雷岡蒂溫和面容下的那顆炙熱的靈魂。這正是這位作曲家真正寶貴的品質：他用吉他表達了更嚴肅的主題，回敬了那些把吉他當作不入流的民間樂器的尖刻評論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