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正劃上一枚感嘆號（組詩）

◎陽 嵩（北京）

夕陽擦拭羊群，滴落山崗

建構躁動和平靜間的沖突

大風洗滌心緒，洗滌往日榮光

遠方帶來的，被全部帶走

漸暗的光線里有陳舊的褶皺

枯萎的懷抱沒有新的熱意

生命冷卻下來

落葉正劃上一枚感嘆號，恰似

刪繁就簡的敘述

所有的長勢被一圈年輪銘記

時間一一到站

盛滿的容器被傾空

—這懸掛的一生

最終有了下墜的飛翔

半是迂回，半是認命

自身無法保持的事物

要為轉圜的節令奉上祭禮

宛似訣別，宛似投生

大地噬咬一切，渾然不語

有沉默的罪行

我收住扁平的模糊身影

像是一種馴服

多少人間事

一一低了下來

在冬天的曠野，適宜談起愛

河流又平淺了一些

從未知的遠方，流向未知遠方

像褪去層層虛妄

清冷冷的水聲洞穿黎明，洞穿我

沿時光生長的樹木

也沿空間擴展

它們搖落黃葉的謊言

留下最后的重點

疏影橫斜，寫意刪繁就簡的真實

梯田卸下重負，一年又被收割

琴鍵一樣黑白分明，層層遞進

被群山捧出

等待一場大雪縱深鋪設

再慢慢融化，將來年的命運慢慢灌溉

在冬天的曠野，適宜談起愛

談起理想，以及余生

每一陣經過的風

都有冷靜后的氣氛和凝重

那個獨自徘徊的人，綣了綣身

緊緊抱住了他自己

此刻，黃昏傾斜下來

此刻，落日有親疏之心

比如把光芒給了一些事物

把陰影留給另一些事物

比如耗盡最后的熱情，向西垂落前

斜斜打進窗臺，斜斜沐照身上

斜斜拉長我孤兀的影子

世間有了漸漸冷卻的情節

此刻，黃昏傾斜下來

呈現有跡可循的繁忙

像車水馬龍順從了許多道路的引領

道路又順從了一座城郭的脈絡

更近一些，割草機在轟鳴

裁切一些多余欲望

統一設定有序的長勢

讓我想起囤積多年的時間，終究留不住

它滲透身體，又無聲墜向地面

此刻，風有不死的多事之心

比如在斷斷續續的草葉上奔跑

或者搖醒一棵又一棵的樹

將一片落葉蠱惑、勸降

接受被動的命運

比如搬運著云朵

暗示我云上有遠意，亦有雨意

一滴一滴，帶著久經醞釀的情緒

會在忍不住的時候落下來

此刻，暮色席卷而來

黃昏搖搖晃晃

像我們傾斜的未來，隨時坍塌

我們相互擁抱，相互決絕

誰也無意逃離

一場雨經過秋天

我所熟悉的每一場雨，都有

復雜的詞性：被量化的名詞

或者一群動詞

它們經過北方秋天

經過山崗、曠野、村莊……河流

經過草木莊稼

經過我，沒有最終停下來

帶著向下的慣性（決心）

一場雨在細微之處呈現

比如屋檐，傘下，雨刮器上，窨井溝旁

飛濺的車輪下

或者于一枚落葉、一粒麥穗賦形

但我關注它隨性的情節

熱愛他洶涌的表達

然后認命它所壓抑的（譬如蟬鳴）

信奉它所追趕的（譬如腳步）

一場雨熱衷南方、熱衷夏天

會在那里稍做停留

就像不由自己淪陷在低洼處

讓我回想起漲潮的少年，和濕潤的青年

在一場雨重回云端之前

冬天站在更高處，慢慢干涸

看最后一滴雨水決絕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