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個鬼主意

徐玲

“這節品德與社會課，我們學習《父母的難處》。”郝爺爺站在講臺前，指了指黑板上的課題，轉而問大家，“想一想，你們的父母有難處嗎？”

同學們開始小組討論。

白美美、公小兵、高帥帥和尹子多四人一組討論開了。

“你的父母有難處嗎？”白美美問公小兵。

公小兵說：“父母怎么會有難處？就說我爸爸吧，每天一下班就窩在沙發里玩電腦，飯來張口，衣來伸手，老酒香煙泡腳器，要什么有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舒服！遇到不順心的事，就把我抓到跟前教訓一通，不要太爽哦！我媽媽就更幸福啦，成天把商場里的新衣服往家里拿，好像不用出錢，光是化妝品就有好幾箱！她每天晚上做瑜伽、貼面膜、聽音樂、看電視，忙得不得了。她哪兒有什么難處？”

“話不能這么說。從表面上看，做大人很自由很風光很逍遙，可自由、風光、逍遙的背后，并不是萬事都如意。我覺得我的爸爸媽媽就有難處。”高帥帥說。

白美美表示贊同：“我也是這么認為的。做父母有做父母的難處。”

“他們能有什么難處？”公小兵表示不理解，“我看全世界最好做的角色就是父母，哪像我們做孩子的，他們高興時，我們就是他們的玩偶，他們不高興時，我們就是他們的出氣筒。”

“是啊，”不愛說話的尹子多插話了，“我爸爸媽媽高興的時候，就說我是他們的朋友，可當他們不高興時，我就成了他們的眼中釘。”

公小兵點點頭，伸過去兩條胳膊：“咱們做孩子的，可真是同病相憐啊！”

“同病相憐！”尹子多也伸過去兩條胳膊。

四條胳膊纏繞在一起，兩個家伙裝腔作勢互相安慰。

“你們別這樣，”白美美拆散他們繞在一起的胳膊，“爸爸媽媽真的有難處。就拿我爸爸來說吧，他的難處可多了。才剛滿40歲，就已經是高血壓了，而且肚子越來越大，身材走了樣，他可苦惱了。我媽媽的難處就更多了，工作壓力大，白天上班很辛苦，下班回到家還得做很多家務，里里外外忙得團團轉。她經常說，要是有人幫幫她，那該多好。更令我擔心的是，我媽媽經常失眠，所以整個人看上去有些憔悴。最最為難的是，我爸爸媽媽不知道該怎么安置我奶奶。把她接來住吧，怕她住不習慣；任憑她一個人住鄉下吧，又怕沒人照顧，她生活不方便。愁死了。”

伙伴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白美美。

“看來你爸爸媽媽真的有難處。”公小兵若有所悟，“這么說，做大人也有煩惱啊！”

“的確是這樣，”高帥帥說，“我爸爸媽媽也有很多難處。我不是快要升中學了嗎？為了給我買學區房，他們向銀行貸了一筆款，好幾十萬呢！這下好了，每個月家里都得還貸款，媽媽舍不得買衣服和化妝品了，看上去老掉好幾歲呢！”

白美美點點頭：“錢的問題的確令人頭疼。前幾年我們家買房子也為錢的事情發愁，又是借又是還，忙得不得了。現在好了，都還清了。可是我爸爸想換一輛新車，又得花錢，我媽媽舍不得，兩個人到現在意見都不統一。”

“說到意見不統一，我爸爸媽媽最近也正鬧別扭。”尹子多說，“是為了房子的事情。我媽媽說要買離中學近一些的，可我爸爸卻挑中了遠一些的，一個太貴一個也不便宜，他們誰也不聽誰的。犯難啊！”

公小兵嘆口氣：“咳，現在的房價太貴了！有哪家的爸爸媽媽不為買房的事情犯難啊？前幾天我聽我爸爸媽媽談論到買房的問題，估計沒戲，因為我們家沒多少存款。”

“你看，你剛剛還說你爸爸媽媽沒有難處，其實有的。細細想想，每個爸爸媽媽都有難處，只不過有時候他們不告訴我們罷了。”白美美感慨道，“做父母真不容易啊！”

公小兵由衷地點頭：“是啊，可能還有一些難處，他們藏在心里沒讓咱們知道。”

尹子多猶豫一下，說：“我知道，我爸爸媽媽最大的難處不是買房子，而是教育我。從小到大，他們為了我的成長，操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汗，可我……我偏偏不爭氣，這也學不好，那也學不好，讓他們難過失望……”

“別說了，我比你好不到哪兒去。”公小兵很有自知之明。

白美美順勢鼓勵他們：“既然你們認識到了自己的落后，那就拿出精神來，拿出行動來，趕緊奮發呀！現在才五年級，為時不晚！”

“為時不晚！”高帥帥接過話頭，“只要肯下功夫，你們一定能取得令自己都驚訝的進步！到時候，你們的爸爸媽媽一定會比你們更開心！”

公小兵和尹子多相視而笑，把頭點得“噠噠”響。

郝爺爺示意同學們安靜，清了清嗓門，說：“通過小組討論，你們一定知道了，父母有父母的難處。概括地講，這些難處可能是工作上的，可能是身體上的，也可能是經濟上的，還有可能是其他方面的。可以說，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教室里異常安靜，每個人都注視著郝爺爺，認真地聽講。

“同學們再想一想，父母的那些難處，哪些是和你有關的呢？或者說，哪些難處是因你而產生的呢？”郝爺爺微笑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嚴肅。

同學們陸續舉手。

“我爸爸媽媽為我的學習成績犯難，我是罪魁禍首。”這個說。

“因為我個頭老也長不高，我爸爸媽媽非常難過，可我還不配合，既不肯多吃也不愿多鍛煉。”那個說。

“我一有空就偷偷玩電腦，游戲、聊天、偷菜，什么都做。這令我爸爸媽媽為難。”一個說。

“我家離學校太遠，爸爸又老是出差在外，媽媽不放心我一個人上學，每天都帶著我一起上公交車，把我送到學校后，她再轉車去上班。我覺得我上學的事情成了他們的難處。我媽媽受累了。”另一個說。

“聽我奶奶說，我媽媽為了生我，落下了病根，到現在身子都病怏怏的不結實，不可以著涼不可以干重活。我對不起媽媽。”再一個說。

“我爸爸媽媽的難處是買大房子，說早買早好，將來我結婚用得著……可是他們沒錢，好為難啊！”又有一個說。

“呵呵哈……”全班哄笑。

在放肆的笑聲里，同學們都體會到了，原來做父母的難處真不少啊！而他們的絕大多數難處，都和孩子有關。為了給孩子一個更健康的生長環境，為了創造一家人更美好的生活，爸爸媽媽任勞任怨，無怨無悔。

還有什么比父母的愛、付出和隱忍更令我們動容？

想到這些，同學們的眼眶潮濕了。

放學的時候，公小兵摟住尹子多的肩膀：“你知道嗎？我今天一定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尹子多問。

公小兵鄭重其事地宣布：“我今天要為爸爸媽媽做一頓晚飯，好好孝順孝順他們。”

“做一噸晚飯？”尹子多張大嘴巴。

“不是一噸，是一頓。”公小兵伸出手指把尹子多的上下嘴唇合起來，“我想好了，做三個菜，一個湯，給他們一個巨大的驚喜！”

沒等尹子多再問點兒什么，公小兵已經急急忙忙跑開了。他要在爸爸媽媽下班前把一頓晚飯做出來。

公小兵回到家，甩了書包，拉開冰箱，把半成品拿出來，一邊回憶媽媽平時做菜的樣子，一邊動起手來。

剁肉末、切生姜、起油鍋……他忙得團團轉。

功夫不負有心人，忙活了好一會兒，終于有了成果：清炒四季豆、花菜炒雞蛋、紅燒土豆、肉末榨菜湯。

爸爸媽媽回來看見這么一桌子菜，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

“公小兵，你是我們家兒子嗎？”媽媽問。

“公小兵，你沒病吧？”爸爸問。

公小兵笑成一朵花：“嘗嘗，你們快嘗嘗。”

“嘗什么？看看就知道不能吃了。”媽媽直言不諱，“四季豆是生的，花菜也是生的，土豆燒焦了，能吃嗎？”

公小兵嘴巴翹起來：“那……那就嘗嘗肉末榨菜湯吧！”

爸爸媽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愿先嘗。

“我自己嘗。”公小兵舀起半勺湯，吹了吹，送進嘴里，但馬上都吐了出來。

“怎么樣？”爸爸媽媽問。

公小兵抹抹嘴唇，不好意思地回答：“鹽……我沒想到鹽是這么咸的，放多了……”

看來，做父母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小到買菜做飯，大到買樓買車，都不省事兒！

體育課上，老師要男生練習跳繩，女生練習踢毽子。

公小兵沒有帶繩子。

他跑去找尹子多：“把你的繩子借給我跳，好不好？”

“不好。”尹子多腦子不糊涂，“要是我把我的繩子借給你了，我拿什么跳？”

“你可以向別人借，比如高帥帥，他是班長，最樂于助人了，一定肯借給你。”公小兵朝一邊的高帥帥努努嘴。

尹子多不傻：“那你為什么不去向他借？”

公小兵笑呵呵地摟住尹子多的肩膀：“你是他同桌嘛！你的面子當然比我的面子大！”

這句話給足了尹子多面子。

尹子多眨巴兩下眼睛，想想，也對。

出于仗義，他把自己的繩子借給了公小兵，然后硬著頭皮向高帥帥走去。

高帥帥正在做熱身運動，還沒怎么動，就已經氣喘吁吁了。

尹子多安靜地站在那兒，看高帥帥把身體扭來扭去。

“你干什么？”高帥帥很快發現了尹子多，“怎么不去做運動？”

尹子多嘴巴張了張，又閉上，鼻子里呼呼冒泡。

“有事就說嘛。”高帥帥停下運動。

尹子多眼睛死死盯住高帥帥盤在地上的繩子。這條繩子是高帥帥的心愛之物，藍白紅三色相間，通身閃爍光澤，兩頭各有一個銀色的金屬小環扣，小環扣上面各連著一截光滑的木頭把柄。

尹子多知道，這條繩子飛起來的模樣，像極了一道彩虹。

憋了一會兒，尹子多鼓起勇氣指了指那條漂亮的繩子：“班長，你的繩子借給我好嗎？”

高帥帥慢條斯理地問：“你沒帶繩子呀？”

“帶了。”尹子多如實回答。

高帥帥想了想，把繩子從地上撈起來，大大方方遞給尹子多，慢吞吞說：“我明白。你是喜歡上我的繩子了，特羨慕特想玩兒是不是？算你有眼光！這是我媽媽挑遍了所有的網店，才花大價錢狠心買下來的。與眾不同吧？”

尹子多咽下一口唾沫，把高帥帥的繩子抱在胸前，舉在手上，如同擎著一件寶物，激動得連“謝謝”都說不出口。

他為自己的大面子而激動不已，而欣喜若狂。

公小兵遠遠看見尹子多舉著高帥帥的繩子奔跑過來，連忙張開懷抱迎上去。

“給我給我……喲！多神氣的繩子！”公小兵一把搶過尹子多手上的繩子。

“這是我向高帥帥借的。”尹子多強調。

“我知道。是我讓你去借的。”公小兵迫不及待地把繩子甩開，開開心心跳起來。

而離他不遠的地方，尹子多那條很普通的繩子靜靜地躺在地上，無人理會。

尹子多摸摸一頭亂發，默默無聞地走過去把自己的繩子拾起來，拽在手上，回頭看公小兵跳動的身影。

“借了我的繩子，你不用；等我借了高帥帥的繩子，你就搶著用高帥帥的繩子。這么壞。”尹子多敢怒不敢言，只好自己嘀咕。

發牢騷歸發牢騷，他心里并不難過。

能夠很有面子地向高帥帥借到繩子，并且讓給公小兵跳，他覺得自己特有成就感。

操場上非常熱鬧，男生跳繩，跳得歡樂開懷；女生踢毽子，踢得神采飛揚。

這時候，體育老師注意到了高帥帥。

高帥帥正盤腿坐在操場的一角，一手拿紙，一手握筆，認認真真寫著什么。

“你在做什么？”老師在他身邊蹲下。

高帥帥抬起臉不慌不忙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在寫日記——今天晚上的語文家庭作業。”

體育老師不高興了，伸出一根手指頭在高帥帥頭頂上下搖晃：“要我說你什么好？你是班長，是全班同學學習的榜樣，怎么可以在體育課上寫日記？要是大家都像你，我這體育老師是不是得下崗啊？”

高帥帥嘿嘿笑著站起來，把紙和筆塞進褲兜，說：“我本來是打算跳繩的，可是我的繩子被尹子多借去了，我沒繩子了。”

體育老師轉過臉，目光在躍動的人群里搜尋尹子多的身影。

尹子多正用他自己那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到門口小店花一元錢買來的塑料繩子，興致勃勃地練習著單腳跳。

“呵，尹子多節奏把握得不錯，頻率也變快了。”體育老師轉而拍拍高帥帥的肩膀，“哦，你可以過去和他一起跳，兩個人合用一條繩子。”

高帥帥的小眼睛瞇起來，使勁兒瞇起來，盯著尹子多手中飛速舞動的繩子，感覺很不對勁兒。

等老師走開，他才意識到，尹子多手上的繩子不是他借給他的那條。

“我的繩子呢？”他的心突然變得緊張，目光在操場上舞動的繩子里橫沖直撞。

直到看得眼睛發花，高帥帥都沒找到自己那條與眾不同的繩子。

他不得不向尹子多跑去……

“尹子多，我的繩子呢？你把它藏哪兒了？”

尹子多跳得正投入，耳旁只有呼呼的風聲，根本沒聽見高帥帥說話，也沒在意他的出現。

高帥帥有點生氣，身子一挺，晃到尹子多眼睛跟前。

尹子多的繩子卡在高帥帥身上。

“我的彩虹繩呢？”高帥帥板著面孔問。

尹子多有點兒慌，有點兒尷尬，下意識地轉動腦袋在人群里搜尋。

“在那兒——公小兵借去跳了。”他怯生生地解釋，“公小兵……忘了帶繩子。”

高帥帥順著尹子多的目光看去，發現公小兵正甩動著“彩虹繩”跳得起勁。

“誰讓你借給他的？”

高帥帥氣呼呼地說完，走向公小兵。

公小兵看見高帥帥走過來，知道事情不妙，于是一邊跳一邊靠近陳強。

“我跟你換繩子跳。”公小兵把“彩虹繩”丟在陳強腳邊，搶過陳強手上的繩子。

當陳強傻乎乎地拿起地上的“彩虹繩”時，高帥帥來了。

“公小兵，我的繩子呢？”高帥帥問。

公小兵瞟一眼陳強：“沒看見嗎？在陳強手里。”

陳強搞不懂，提著“彩虹繩”問：“高帥帥，這繩子是你的？”

“是我的。”高帥帥把自己的繩子拿過去，不忘記批評公小兵，“你忘了帶繩子就自己來向我借呀，為什么要讓尹子多向我借呢？你憑什么把他指揮得團團轉？”

公小兵嘿嘿笑：“我擔心你不肯借給我。尹子多是你同桌，面子比我大……”

“大家都是同學，分什么面子大小？”高帥帥說，“再說，你明明知道今天應該帶繩子，怎么會忘記呢？”

“我記性不好。”公小兵解釋，“最近薯片吃多了，記性就不好了。”

“你不是最近吃多了，你一直就吃得太多。”陳強插話，“你不知道，你全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膨化食品的味道，就跟抽煙的男人身上散發煙味一樣。”

公小兵伸著脖子望陳強：“胡說。”

“我沒有胡說，高帥帥，你聞聞，他身上是不是有一股膨化食品的味道？”陳強說。

高帥帥把臉湊到公小兵衣服領子上，吸了吸鼻子：“嗯，有。”

“聽見沒？”陳強對公小兵說，“以后少吃點那種垃圾食品。”

公小兵覺得很沒面子，沖陳強嚷嚷：“要你管！別以為你是男學習委員就可以對人管頭管腳。我不要你管！”

陳強的臉紅了。

“班長都沒說我呢，輪得到你說我？”公小兵繼續嘮叨，“其實你也喜歡吃薯片，對不對？我就不信有誰不愛吃薯片！陳強你別假正經了！”

陳強嗅嗅鼻頭，有落眼淚的意思。

高帥帥對公小兵說：“當心白美美記你名字。”

正說著，白美美走過來了。

“哼，公小兵，我看到你跟陳強在一塊兒，就擔心你把他惹哭，你看看，果然惹哭了他。”

白美美從褲子口袋里掏出小本子，襯著高帥帥的后背，一絲不茍記上：

星期三體育課上 公小兵惹哭陳強（本周第二次，總計第一百五十三次）

公小兵垂頭喪氣地說：“哎，你怎么上體育課都帶小本子？你隨時隨地準備記我的名字？我的天，你是魔鬼還是妖怪？”

白美美瞪圓眼睛：“再說一遍？信不信我把你拖到戴老師辦公室？”

公小兵緊緊閉上嘴巴，使勁兒晃腦袋。

陳強揉揉眼睛，吸兩下鼻頭，好心提醒公小兵：“多吃薯片的話，記性真的會變差。但是沒關系，如果你愿意多吃點核桃，會補回來的！”

公小兵朝他做豬臉，滑稽得要命。

陳強破涕為笑。

“好了好了，白美美，陳強笑了！趕緊把這次的名字擦掉！”公小兵嚷嚷。

白美美把小本子塞進褲兜：“只能記，不能擦。”

公小兵耷拉著腦袋嘀咕：“唉……為了一根繩子，惹哭陳強被記名字，真是不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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