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香花濕
木香花很普通,普通到很多人見到它連名字也叫不出來,就如擦肩而過的蕓蕓眾生。
我不是個很細致觀察生活的人,真實的,虛幻的,因而有時就無端地顯得手足無措。包括對于花木。其實,我在寫作花木的時候,往往只是有一種恍若相識的感覺,只是感覺而已。往往,有人忽然對我說,這就是你寫過的花木,我便要小小地吃驚一下的。事實是,我在面對它們的時候,往往是相對而不相識的,或者只是聞其名不識其面的,或者是我曾經見過它,但已經記不起來了。佛家是不提倡有記的,有俗語也說“貴人多忘事”,我距離佛家和貴人都有不小的距離,但這樣忘性大的錯誤,上帝也會原諒的,畢竟有些東西應該放下,也必須得放下。但即便這樣說,我看到那棵木香的時候還是有些震驚了。
那棵木香在城郊的公園里。那里古木參天,蔥郁茂盛,是我歡喜的所在。記得清明時節的一次詩會在這個公園舉辦。因為一向認為搞文學是個體勞動,對于不少與文學無關、與交際有緣的詩會,我向來是不喜歡參加的,但那次因為要陪孩子也參加了。百無聊賴地跟在一大群熱熱鬧鬧的文人身后,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不咸不淡的話。忽然聽有人說了一句:這就是木香。尋聲望去,看得見的是綠意蔥蘢的一棚。如果沒人道出它的名字,我仍會把它當作薔薇、爬山虎一類的植物了。巧合的是,木香花屬薔薇科,它的花和茉莉花差不多大小,但是開得比茉莉花茂盛。木香花的藤條是從棚的周邊爬上棚頂的,長得枝繁葉茂,柔曼枝條長滿了翠綠的葉子,如同一條條綠色的飛瀑傾瀉而下,很有氣勢。那棚有二三十個平方米,估計是在木香花長到了一定規模之后才建的。那棵木香年齡估計要比我的年齡大得多,甚至在建造公園之前就已經種下了。清明時節,還看不到那塊碩大的綠玉之中皓若星眸的花,它們躲在葉的深處羞澀著笑而不語。
那次詩會的諸多細節忘卻了,在腦海里的只有這一棚蔥蘢綠意。
當然,看花自然不是看葉,盡管蔥蘢綠意是它生命過程的必然風景。說起木香,有一副不少人熟悉的對聯,在我國古今巧對妙聯中,這副中藥店聯,頗有特點。上聯:神州到處有親人,不論生地熟地;下聯:春風來到盡著花,但聞藿香木香。聯中巧妙地嵌入四味中草藥名:生地、熟地、藿香、木香,對仗工整,自然貼切,且有喜慶之意。帶香字的花兒不少,但木香的香氣卻有些獨特。木香花,別稱七里香、十里香、木香藤、錦棚兒。在十里之內能聞其香味,你可以想想這花香的濃郁了。錦棚兒這個詞更是絕妙,有大俗大雅之趣。傳說中的玉皇大帝出巡時,喜用木香的蔓藤來鋪路,足見木香花的氣質高雅。
“六宮春色醉仙葩,綺戶沈煙望翠華。琥珀盤生山芍藥,絳紗囊佩木香花。”每到春末初夏時,那茂盛的、繁復的木香花就簇擁著開放了。木香花即將開放時,那一個個小花苞星星點點,掩映在綠葉之中。木香花盛開,滿樹是一束一束的花,花朵密密匝匝,擁擠的花團中,每一朵都想盡情展示自己,都想舒展自己的花瓣,白者如香雪,黃者若披錦,花香沁人。木香的枝節、藤條多,因而花開得密集而爛漫,就如張愛玲說的那樣:“多一點枝枝節節,就多開一點花。”假如折幾枝木香花插在瓶子里,放在客廳的一角,滿屋則飄逸著淡淡的芳香,沁人心脾,如絲如縷……園藝工作者利用木香的攀緣特性,在行道的兩旁、臨街屋前的護欄,分別搭成花籬或花墻,形成一道道、一處處艷麗的風景線。
如看絕色美人,賞心悅目。這樣的風景,看得時間長了,忽然感覺世界一塵不染,美得只剩下滿樹繁花。
“朱簾高檻俯幽芳,露浥煙霏玉褪妝。月冷素娥偏有態,夜寒青女不禁香。從教春事年年晚,要使詩人日日狂。替取秋蘭紉佩好,忍隨風雨受凄涼。”能使“詩人日日狂”的花朵,自然要賺來文人騷客的不少筆墨。宋代詩人徐積去友人慎郎中家做客,見花園里種了許多木香,香馥清遠,不禁詩興大發,當即賦詩一首:“仙子霓裳曳紺霞,瓊姬仍坐碧云車。誰知十日春歸去,獨有春風在慎家。”元代詩人郝經喜愛木香入癡,夢中游覽了神奇的木香洞府,醒后特做詩:“月窗青錦麝塵寒,夢繞煙條露蕊看。但覺身輕似蝴蝶,種香風物似槐安。”宋代詩人張舜民的《木香》奇想翩翩:“廣寒宮闕玉樓臺,露里移根月里栽。品格雖同香氣俗,如何卻共牡丹開?”詩中贊賞木香潔白如玉,顏如明雪。形容此花只應天上有,可與雍容華貴的牡丹花爭艷。宋代詞人張元幹在南渡之前,生活上跟朱敦儒一樣疏狂放蕩,時常是“百萬呼盧,擁越女吳姬共擲”。他的創作內容也不出花前月下勾欄瓦肆。靖康之難中,他卻儼然換了一個人,投筆從戎,曾協助李綱指揮汴京保衛戰。他贊美木香花說,“比似雪時猶帶韻,不如梅處卻緣多”,既頌揚了木香冰清玉潔的高貴品質,又表達了自己的人格追求。
木香花開得很熱鬧,花期卻異常短暫。一場雨落過,一夜之間馬上就會是遍地落英,只剩下滿眼的綠了。葉子們平平實實地綠著,為來年的盛開積攢著雨露日月的精華。
木香花的花語是:和你般配的人。古時的女子身上佩帶木香花,如若遇一知心人,則解佩以木香花相贈。別著木香花的少女,烏黑油亮的頭發,潔白的小花,葉子翠綠盈盈欲滴,這該是人間最美的發飾了吧。香草美人,相得益彰,連神仙也會動凡心的。這樣優雅而直接表達自己心中的情意,對今人來說好像是一件很遙遠的事情!女作家席慕蓉寫作生涯中的第一首詩即名為《七里香》:“溪水急著要流向海洋,浪潮卻渴望重回土地。在綠樹白花的籬前,曾那樣輕易地揮手道別。而滄桑的二十年后,我們的魂魄卻夜夜歸來。微風拂過時,便化作滿園的郁香。”舊情往戀,回憶里也是木香花的味道。
人間草木處處有情,花鳥魚蟲個個生動。人是最懂得欣賞花姿和芳香的。假如沒有人的話,那花兒的美便毫無意義了。
據說,云南的木香花素享盛名。馮友蘭先生的女兒宗璞在云南整整生活了8年,云南在她清晰的回憶中,是彩色的云,也是清麗的木香花:“村里村外,山上河旁,遍生木香花……花開如堆雪,且有淡淡的桂花香氣。”懷念云南木香花的還有汪曾祺。他在《昆明的雨》中講了一個故事。抗戰時,在昆明的他與朱德熙一次外出游玩。路上下起了雨,他們躲到一個小酒館里,要了半斤酒、一碟豬頭肉,坐了下來,一直坐到午后。天井里有很大的一架木香花,密密匝匝地把整個院子蓋滿,數不清的白花和飽脹的花骨朵,都被雨水濕透,極肥壯。這情景深深印進了他的腦海中。四十年后,他為此寫了一首詩:“蓮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濁酒一杯天過午,木香花濕雨沉沉。”
世人皆稱汪曾祺文章輕靈雅致,充滿了一種古典抒情美感。他自西南聯大讀書始,師承沈從文,文章優美、自然,似乎更可印證文如其人。但不少人卻不知道,汪曾祺曾經說過的“我是一條活魚,不能分開幾段研究”的話,才接近真實的他。現實中的汪曾祺,性格率真灑脫至極,也狂放不羈。汪曾祺有一次喝得爛醉,走不了路,坐在路邊,被演講后回家的沈從文先生發現,讓兩個同學扶到住處,灌了好些釅茶才醒過來。被稱為“中國最后一個士大夫文人”的他,一生經歷坎坷曲折:出生于文人家庭,在優越的條件下接受了正規的傳統教育,求學時卻遭逢日本侵華戰爭,遠赴昆明考取西南聯大,雖度過了條件艱苦的五年,最后卻因體育成績和沒為美軍做翻譯沒有取得大學文憑。新中國成立后,在北京工作剛剛穩定,即遭遇反右運動,被劃成右派下放到張家口。“文化大革命”中,他參與了樣板戲《沙家浜》的修改創作。“文化大革命”結束,有了一個新的創作環境時,他已經是六十歲的老人了……“秋宵睡足芭蕉雨,又是江湖入夢來。”生命的曲折與離奇,卻在他的文章中全都變成了趣聞軼事。“我當了一回右派,真是三生有幸,要不然,我這一生就更加平淡了。”這樣自嘲的語氣,只有他能說得出。他“感覺到周圍生活生意盎然”,自然而然地“用充滿溫情的眼睛看人”,“去發掘普通人身上的美和詩意”。汪曾祺的曠達中全然沒有文人的自憐自艾,質樸而滋味綿長的風格已臻于至境,永遠在不經意間打動人心。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讀詞的感覺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讀人也是如此。“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讀了汪曾祺,在往事的回望中,雨意連連,花木無言,可惜的是流年。就如被雨水浸過的木香,一地落英繽紛,要訴說給誰聽?
飄舉蜀葵
有些花的名字是很蒙人的,比如蜀葵。
初念到蜀葵這個名字時,我便被這陌生的花名蒙住了。我知道很多花是根據形狀來命名的,比如雞冠花、鳳仙花等等,便試著想象它的模樣。葵當然是不陌生的,指一些開大花的草本植物,比如錦葵、向日葵等等。葵的歷史悠久。在古代,葵是一種重要的蔬菜,葵、韭、藿、薤、蔥并稱為“五菜”,《詩經》里有“七月烹葵”的記載。“圣人之于道,猶葵之與日。”葵類植物一般具有向陽性。詩人劉克莊在《葵》詩中說:“生長古墻陰,園荒草樹深。可曾沾雨露,不改向陽心。”想來,這生長在蜀地的葵模樣應該與向日葵很接近。
當我偶然得知,蜀葵就是小時候生長在房前屋后的秫秸花時,忍不住啞然失笑。你可以想象文雅的蜀葵與玉米秫秸該有多大的距離。秫秸是什么?是農民對玉米稈、高粱稈的土叫法。在一些與農村有關的作品里,有人說青翠的玉米秫秸能咂出汁水來,甜絲絲的,有點兒像甘蔗汁,想著就有一種原始的鄉土味道。
蜀葵因原生四川而得名。古人說:“蜀葵,似葵,花似木槿花。”仔細看秫秸花,怎么也不會與向日葵聯系起來,的確有些像木槿花。明代成化年間,日本的一位使者來到中國,曾把欄前的蜀葵誤認為是木槿花,問明白是蜀葵后,就寫下了一首詩:“花如木槿花相似,葉比芙蓉葉一般。五尺欄桿遮不盡,尚留一半與人看。”詩歌很一般,倒也形象。蜀葵伸過五尺欄桿,尚有一半在外,足有一丈高。蜀葵別名一丈紅,想由此而來。蜀葵的花色繁多,“可變至五六十種,色有深紅、淺紅、紫、白、墨紫、桃紅,形有千瓣、五心、重臺、單葉、剪絨、鋸口、細瓣、圓瓣、重瓣等,莖有紫白兩種,白者為勝”。難怪那位日本使者要弄混淆。也正因此,蜀葵的別名能排成長長的一隊:熟季花、棋盤花、麻稈花、餅子花、端午錦、大麥秫、側金盞、龍船花、吳葵、蜀其花、水芙蓉、栽秧花、镲鈸花、搟杖花、戎葵、胡葵、白淑氣花、舌其花、大蜀季花、果木花、公雞花、單片花……異彩紛呈的花名,足見國人想象力的豐富。或許最初這種花曾是以“熟季花”命名的,在流傳的過程中發生了口誤,才變成了現在的“秫秸花”。
與如今被稱為冬寒菜的葵一樣,蜀葵也是可以食用的。據說,蜀葵的嫩葉和鮮花瓣,用水焯過之后涼拌,味道鮮美。唐代白居易在《烹葵》里說了自己的感受:“昨臥不夕食,今起乃朝饑。貧廚何所有,炊稻烹秋葵。紅粒香復軟,綠黃滑且肥。饑來止于飽,飽后復可思。”宋代高僧慧洪,工詩擅畫,才情妙思卓立當世,曾被譽為“宋僧之冠”。在他的《九月》詩中也有“卯飯露葵欣旋摘,夜窗風栗共嘗新”的詩句,可見蜀葵在古代已是人們早餐的重要蔬菜之一。《本草綱目》中記載:“蜀葵,處處人家植之,春初種子,冬日宿根亦自生。苗嫩時亦可茹食,葉似葵菜而大,亦似絲瓜葉。昔人謂其疏莖密葉,翠萼艷花,金粉檀心者,頗善狀之,惟紅、白二色入藥。”這也難怪,人們稱蜀葵時習慣稱為中藥蜀葵。古時候,人們除認為在端陽節食用黃豆芽、黃魚、黃鱔、黃瓜和飲用雄黃酒祛病強身外,還在家中的瓶中插蜀葵、石榴、蒲蓬等物,用以驅鬼、避邪。
蜀葵當然不只是能藥用。等到蜀葵開完花,把秫秸般高的稈兒放倒,“取皮為縷,可織布及繩用”。更妙的是,蜀葵可以用來做紙箋。在唐代,用花草制作紙箋是一種時尚。“浣花溪上如花客,綠閣深藏人不識。留得溪頭瑟瑟波,潑成紙上猩猩色。”蜀中浣花溪一帶產紙甚佳,制以為箋,享有盛名,杜甫有“蜀箋染翰光”詩句。蜀箋,之所以受到文人墨客的喜愛和推崇,正在于它的色彩之美。比如以桃花瓣搗爛研汁染紙為紅色。在唐代,最著名的紙箋與一個女人有關。這個叫薛濤的女人,在韋皋的幫助下,名盛一時。喜歡紅色的她用胭脂摻水制出紅色的小彩箋,題上詩句,贈給那些她認為相宜的客人,招得無數王孫公子趨之若鶩。這就是后世稱贊的“薛濤箋”,是后世風流雅韻的象征。只不過,薛濤的命運有些像桃花,無可奈何散落在流水中逝去。唐代的人們取帶露蜀葵的葉片搗爛研汁,用布揩抹在竹紙上,添加云母,稍干后用石壓成小型紙張,就成了葵箋。用蜀葵葉做成的紙,色綠平滑,落墨滋潤,適宜書寫。“或用以砑花,或就素用,其色綠可人,且抱野人傾葵微意。”有這樣自然的詩意,自然要引得文人墨客競折腰。據說,唐代詩人許遠曾制此箋分贈白居易、元稹,彼此作詩唱和。也是這位許遠,“安史之亂”時與張巡堅守睢陽,阻止叛軍南下,使江淮人民免遭戰火苦難,苦戰400余次,彈盡糧絕,壯烈殉國。不知他英雄的豪情里怎會有這一方柔情的天地?可惜現今無人有此雅興制作這種紙了,那種英雄的豪情與柔情也少了。
蜀葵為多年生宿根草木花卉,易種耐活,成活后可以年年生長開花。這也可以印證古人蜀葵“肥地勤灌”的說法。它的種子扁平,極像榆錢。不知是誰在路邊播下了蜀葵的花種子,不幾日,就會有許多桃形葉兒嫩綠出土。在風里生長,在陽光里滋潤,那長著粗糙心形葉片的植物在喧囂的路邊櫛風沐雨地一溜煙瘋長,待長到一兩米多高時,從中間抽出粗壯的花梗箭一樣筆直地指向天空,在上面綴滿了小小的花苞。某一天,仿佛得到了什么訊令,蜀葵花幾乎在一夜之間噼里啪啦地綻放了,一串串長花穗上滿是姹紫嫣紅的花,密密而有層次地排列著。蜀葵花不光開得熱鬧非凡,而且花開得坦坦蕩蕩,沒有一點城府,一綻放就開整朵花瓣,露出粗壯的花蕊。“晨妝與午醉,其態含陰陽,君看此花枝,中有風露香。”古代文人,吟詠蜀葵的詩作有很多。有人贊譽它“能共牡丹爭幾許”,有人頌揚它“穿得紅裳長一丈,只妨飄舉入云中”,有人形容它“新染鵝黃色未干”,有人描述它“翠干抽筠直,朱華剪彩重”。如此花繁色重,我實在看不出魯迅先生說的一丈紅瘦削的模樣了。
蜀葵花盛開的場面過于轟轟烈烈,它的收場就顯得過于潦草。這有點像對應它的花神李夫人的命運。漢武帝的寵妃李夫人彌留之際,掩著憔悴的面容不想讓他觀望,漢武帝很是疑惑。李夫人死后,左右才道出真相。李夫人向來注重自己的儀容,她不想讓漢武帝記住她將死之時蓬頭垢面的丑態。漢武帝聽完,淚流縱橫。難怪,唐朝詩人岑參會這樣感慨:“昨日一花開,今日一花開。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始知人老不如花,可惜落花君莫掃。人生不得長少年,莫惜床頭沽酒錢。請君有錢向酒家,君不見,蜀葵花。”雖然有時光的感傷,但這種今日有酒今朝醉的及時行樂思想未免有些消沉。倒不如陸游《秋光》中的情景:“小圃秋光潑眼來,老人隱兒興愁哉。翩翩蝴蝶成雙過,兩兩蜀葵相背開。”雖然已是近黃昏的暮年,在蜀葵怒放、蝶飛翩翩的背景下,爺孫倆盡情游戲,誰說不是一幅盡享天倫的淳美畫面呢?
好在的是,這種花,不管人們叫它蜀葵還是秫秸花,就那么生長著、開放著,一切都出于自然,比人類的情感自然得多。
閑著梔子花
那花,自然而肆意地綻放著,就在這個季節。英國文學家喬治·吉辛在散文名著《四季隨筆》中寫到:“今天我在花園里讀書時,一陣夏天的芳香飄送過來——與我所讀的書有一種內蘊的聯系……”這打動喬治·吉辛的芳香就來自他種在庭院中的梔子花,在英國梔子花被稱為花園之花。此刻,它的香味像時光稀疏的柵欄,透過它,那個夏天依稀有可辨的印痕。
是在綠意蔥蘢的校園。或許是傍晚,甚至還有飄逸的雨絲,似春雨般不經意間地那么渲染幾筆,就營造出如霧似霰的氛圍,讓整個世界愈發安靜地綠著,甚至連空氣也透著綠的氣息。在墻角,綠玉般的枝頭綴著許多梔子花。我聽到那個精瘦的主持人在輕輕地哼唱那首《梔子花開》,那是為畢業離別而作:“梔子花開,如此可愛,揮揮手告別歡樂和無奈。光陰好像流水飛快,日日夜夜將我們的青春灌溉。梔子花開呀開,梔子花開呀開,像晶瑩的浪花,盛開在我的心海。梔子花開呀開,梔子花開呀開,是淡淡的青春,純純的愛。”
梔子花盛開的年華,真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如好的歌曲。好的歌曲是可以陶冶心智的。雖然,我已經錯過了追星的年齡,不是心如枯槁,但離波瀾不驚的境界還有些距離。那樣的五月,在心底的深處,也只能營造出惹人遐思的一點柔懷了。
還是說這梔子花吧。梔子花,在我的想象里是存在唐詩里的一種花,帶著一種歷史的書卷氣,是因為王建的詩歌“雨里雞鳴一兩家,竹溪村路板橋斜。婦姑相喚浴蠶去,閑著中庭梔子花。”田家少閑月,婦姑相喚冒雨浴蠶。在瀟瀟雨中,聽幾聲雞鳴,看幽篁旁淙淙流水穿越粗樸的板橋,聞鼻際飄來梔子花的清香,怎一個“閑”字了得?梔子花飄香在庭院里,飄香在人們的衣襟前,讓初夏的勞累與暑熱在芬芳中消散。可是,由于人太忙了,梔子花被冷落了。用閑來說忙,用被冷落的梔子花來反襯農家之忙,真可謂別出心裁。這樣的季節,或許還有年輕女子去溪邊浣衣,一襲藍衫,烏黑的發髻上斜斜地簪著一朵雪白的梔子花,衣香鬢影,不知道是花兒嫵媚還是人兒姣好?這般的情景,只是農耕時代的剪影了。如今,誰還敢如此大膽而直接地插花呢?
梔子樹一般一兩米高,樹態恣肆,枝條簇擁,葉子亮綠,花朵肥厚。梔子有不少別名:木丹,林蘭,越桃,鮮支……但最常見的還是梔子一詞。在唐代就有杜甫的詩《梔子》:“梔子比眾木,人間誠未多。于身色有用,與道氣傷和。紅取風霜實,青看雨露柯。無情移得汝,貴在映江波。”梔子名稱的由來,一般的說法是,當花朵凋落后,一顆顆黃褐色的果實漸漸成熟。果實的形狀和古代的酒杯極為相似,而古代的酒杯就為“卮”。于是,人們就將其稱作梔子。在唐之前,漢代人就已經大量種植梔子了。《史記·貨殖列傳》說“若千畝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與千戶侯等”。這里面的“卮”就是梔子。
還有一種說法,梔子來自天竺,佛經謂之“卜”,有人因此把梔子花稱作禪友、禪客。為此,有人寫詩說:“當年曾記晉華林,望氣紅黃梔子深。有敕諸官勤守護,花開如玉子如金。此花端的名卜,千佛林中清更潔。從知帝母佛同生,移向慈元供壽佛。”讓我感覺疑惑的是,梔子花并不給人空靈蘊藉的印象。唐代詩人韓愈也說,“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梔子肥”。這個“肥”字實在是用得很好,看起來平常,而實際上非常準確、非常精彩。印象中,優曇華、曼陀羅花、蓮花、山玉蘭是佛教四大吉花,我們熟悉的蓮花,入選是因其有四德:一香、二凈、三柔軟、四可愛,是清凈、圣潔、吉祥的象征。或許,梔子花與佛有緣,“清凈法身如雪瑩,肯來林下現孤芳;對花六月無炎暑,省卻銅匱幾炷香”才是真正的緣由吧。人在滾滾塵世,難免煩躁,聞得梔子花的清香心氣,自然平和了幾分。況且,梔子花清純素樸、不染塵俗,我倒寧愿相信它來自于佛家菩提世界。古人與佛學淵源深厚,或許更能悟透原本的禪機。
一直以為,花兒的真正性情藏在氣味里,無味的花,就像沒有個性的稻草人,只是一個活動的道具。就模樣而言,梔子花花形也算不上漂亮,盡管有單瓣和復瓣兩種。常見的梔子是低矮的灌木,大部分時間都像普通常綠植物一樣沒有個性,只有夏季花開的那段時日里,突然似醍醐灌頂地清醒過來。單瓣的梔子花由幾片花瓣拼成,甫一綻放,便可瞧見微黃的花蕊,心無芥蒂的單純,直接把所有的家底透露給你。開復瓣花的梔子多是喬木,偶爾能在一些幽寂的院落里遇見,葉闊枝繁。復瓣的梔子花比單瓣的要妖嬈得多,一層一層重疊的花瓣小心地護住花蕊,不輕易向人展露,像少女的心事。剝開一層,還有著下一層的期待。梔子花的顏色,仿佛放在奶桶里浸過似的,干凈而純白。南朝梁簡文帝蕭綱有《詠梔子花》:“素花偏可喜,的的半臨池。疑為霜裹葉,復類雪封枝。”梔子花也是繪畫裝飾中常見的主題。中國畫史上最早最出名的梔子畫出自元代著名書畫家錢選。他的《八花圖》中就有梔子花,另有一幅殘卷《來禽梔子圖》,只剩梔子花,兩幅繪圖梔子花形態大體相似,花朵枝葉儀態挺秀舒展,色澤雅淡,生機盎然。
梔子花在一些文人的眼中并不是太受推崇,據說是因為香氣太重。李漁的《閑情偶寄》里有《梔子》篇,非常短:“梔子花無甚奇特,予取其仿佛玉蘭。玉蘭忌雨,而此不忌;玉蘭齊放齊凋,而此則開以次第。惜其樹小而不能出檐,如能出檐,即以之權當玉蘭,而補三春恨事,誰曰不可?”李漁口氣里稍帶了一些輕視,將梔子的低矮與玉蘭的高大相比,嫌它的樹小而不能出檐,有“俏也爭不了春”的意味在里頭。李漁從來都以中國第一閑情大師自居,看他談花論物說女人,無一不是天花亂墜,頭頭是道,但唯一看不到的是“性靈”二字,而且舊文人的迂闊之氣有些積重難返。一花一世界,或許這是他眼中的世界。他沒想到的是,他盛贊的白玉蘭,在一代才女張愛玲的筆下,就像誰隨意丟在樹上的廢紙,再沒見過如此邋遢骯臟的花。那時候,張愛玲被父親囚禁在閣樓上,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那年,她才17歲。日復一日,張愛玲望著窗外的院落,花園里早已荒蕪了,沒有一點鮮艷的色彩。玉蘭花厚實的瓷白和樸實優雅,染亮不了她的眼,也燦爛不了她的心。如果依偎在胡蘭成的身邊,白玉蘭在她眼里應該是另一番不同的景致了。
對于李漁的閑情,總是有人要質疑的。汪曾祺先生在《夏天》一文中說:“梔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處微綠,極香,香氣簡直有點叫人受不了,我的家鄉人說是‘碰鼻子香。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于是為文雅人不取,以為品格不高。梔子花說‘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能讓汪老先生這么發脾氣,可知這花香多么令人沉醉了。人說大俗大雅,有這般真性情的人,才能成就如此錦繡文章。對于這樣的花,難怪朱淑真要有這樣的贊嘆:“一根曾寄小峰巒,苫葡香清水影寒。玉質自然無暑意,更宜移就月中看。”
據說,梔子花苞期愈長,清芬愈久遠。梔子的葉,也是經年在風霜雨雪中翠綠不凋。看似不經意的綻放,卻是經歷了長久的努力與堅持。所以梔子花的花語就是:一生的守候和喜悅。梔子花潔白芬芳、并蒂同心,是愛情的象征。唐代韓罖有一首《送王少府歸杭州》:“歸舟一路轉青蘋,更欲隨潮向富春。吳郡陸機稱地主,錢塘蘇小是鄉親。葛花滿把能消酒,梔子同心好贈人。早晚重過魚浦宿,遙憐佳句篋中新。”梔子開花繁茂,擺明了就是要贈與同心人的。
記得詩人席慕容寫過:如果能在開滿了梔子花的山坡上與你相遇,如果能深深地愛過一次再別離,那么,在長久的一生,不也只是,就只是回首時,那短短的一瞬。
又回到一首歌曲,回到另一個17歲少女享受初戀的那個晚上。“梔子花,白花瓣,落在我藍色百褶裙上,愛你,你輕聲說,我低下頭聞見一陣芬芳,那個永恒的夜晚,十七歲仲夏,你吻我的那個夜晚,讓我往后的時光每當有感嘆……”劉若英的歌聲在舒緩的旋律與淡淡的憂郁里說盡悵惘,定格在那空氣漫溢著梔子花香的時光里。那個唱《后來》的女歌手,后來“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后來,終于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在。”
初戀,芳香、醇美,也透著青澀,就如同梔子花。只是,回想的人,也只能讓往事如閑在中庭的梔子花,芬芳著,寂寞著。“雪魄冰花涼氣清,曲闌深處艷精神。一勾新月風牽影,暗送嬌香入畫庭。”贊也罷,嘆也罷,畢竟曾經芳香四溢過。花如此,人亦如此,又何必在意凋落后花瓣轉為泥還是轉為塵呢?
任崇喜,七十年代生于河南開封,出版《唐朝十大奇案》《文化開封·民俗開封》《節氣:中國人的光陰書》《花信:中國人的浪漫季》,編著有《厚重開封》《驛路花雨》《風雅汴京》等,曾獲中國報人散文獎、全國小小說優秀作品責任編輯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