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題記】今日元宵節,清華大學劉石教授兄將拙文審定發回,再作調整,補所用參考書目于后。忽然想起宋女詞人朱淑真的《元夜》句:“新歡入手愁忙里,舊事驚心憶夢中。但愿暫成人繾綣,不妨常任月朦朧。”佩玉記。
引子
乙未歲暮,燈火闌珊,芥子兄、元斤兄來訪,坐豆下,出二小印,一為陶印、一為壽山,皆名姓印章。陶印印面不算佳好,唯印鈕可玩兒,仿漢鈕式樣,四面梅花。壽山素章,視邊款,白石老人川籍弟子蕭友于;印面,居然為很典型的齊派氣象。難怪馬國權先生在《近代印人傳》中,對蕭的篆刻大加贊賞。賞畢,又出一冊,譜出于舊家,可惜年久被水浸濕潰爛近半,經修書師傅老盧修葺裝幀,妙手回春,煥然一新。打開一看,哈,三譜之一的《飛鴻堂印譜》清版原譜第三集卷一二。芥子兄說,此冊就權作新春之賀,贈與老兄。心中歡喜,遂打開了話匣子。談到影響了少年徐無聞一生的事,那就是拜他父親所賜,接觸了蜀中眾多第一流的老師。徐無聞先生一生所請益的老師甚多,少年時期,重要的有三位:周菊吾、易均室、李璠。中年時期是他自己尋覓而來,重要的有三位:沈尹默、方介堪、啟功。此處單講少年時期的徐無聞。
徐無聞的父親成都益生公徐壽(1904-1988),是民國時期的四川佛學院教師、青銅器鑒賞家、篆刻家。他出生于前清成都庫兵之家,這庫兵,就是倉庫的管理員,照現在比對就是最低層的公務員。但是,如同古來所有大家成長的故事一樣,一定有一位孟母。中國傳統家庭的母親對孩子的教育真是非常到位,徐壽不僅在他母親的精心培育下得到了很好的文化教育,也受到了很好的人格培養。長大后,論學問、鑒賞、金石,益生公在成都的文人圈子算作一等一的人物。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他的交友之好,也是一等一的。他的這些朋友后來都是國中赫赫有名的文化人物。如古典文獻專家王利器,古文論專家周虛伯,古典文學專家周菊吾、屈守元,植物遺傳專家李璠等等。益生公因為生活,一直在外謀生,無暇管教自己的兒子。于是,他把自己的兒子托付給了這些朋友。
一、與周菊吾先生
周菊吾(1912-1968)成都人,是蜀中名宿林思進的得意門生。林思進對周菊吾的文采、篆刻評價是很高的,說其文采是“典麗風華,旬堪垂遠,老夫欲焚筆硯矣”;說其篆刻“西南第一”。周菊吾先生一生三件事,一是學問高,是唐宋文學的研究專家,曾主持編撰了煌煌巨著《宋文選》;二是篆刻精妙,近現代篆刻大家方介堪夸贊其印作:“海內刻圓朱文者,蜀中竟有如此高手,精妙絕倫。”三是如父子般帶出了一位繼承其衣缽并發揚光大的弟子徐無聞。
少年徐無聞對于文學、書法、篆刻非常的癡迷,以至于嚴重偏科。晚年,他在回憶少年學習的情形這樣講:“我八歲起,就跟我父親益生公學習書法。開始時用的就是《三希堂法帖》。后來,因為生活,他老人家到處跑,并沒有多少時間教我。我就自己學習寫字、刻章。十二歲那年,就在城外的廟子里拓了一副對子。那對聯真高,我搭起架子,趴在上面拓,一點一點的,真驚險。”現存最早的一件手拓并跋作品《漢畫鳳磚》,是他十七歲時在成都北郊白馬寺側遺址尋得的一件漢畫像磚。他在題跋中如此寫道:“為之狂喜,殆天以斯甓為余好古之報施者。”很顯然,這樣的癡迷,不偏科才是怪事。
其實,嚴重偏科不僅在今天是很嚴重的事情,即使在民國時期也是很麻煩的。小學雖然畢業于成都實驗小學,中學可是一波三折。因為兒子的偏科,徐老先生煞費苦心,想了很多辦法。無奈此時正宦游川南,無暇顧及,遂委托朋友周菊吾協助管理。好在那時從中學到大學都是自主招生。周菊吾兼職于中學、大學,受人之托,便帶著這位數理化、英語科科危險的學生。徐無聞一路過關斬將,由石室、樹德、蜀華直至教會大學、成華大學,最后經院校調整合并,被蜀中名宿、時任主考的龐俊先生評為中文、書法第一,進入四川大學,畢業后又執教西南師范大學,成為國中赫赫有名的學者、書法篆刻家。
徐無聞能夠有后來的成就,一是家學淵源,二是勤奮執著,還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原因,就是周菊吾先生對早年徐無聞的一路扶持、栽培。我想這就是古風:“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當然,這樣教育出來的學生,反饋于老師的就是“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徐無聞之于周先生有三件事可述。
一是探師。1968年,周菊吾先生在四川大學被迫害致死之前幾日,徐無聞不顧自己的安危,奔赴四川大學看望周先生。自己的“反動學術權威”學生來看望自己,令周先生感動得撫床大哭。
二是覓硯。周先生嗜古,富收藏。周先生夫人毛文教授曾告訴我,周先生收藏的字畫、古籍、古硯被抄,被燒,被砸,佳墨五百馀碇也被倒入一口大鍋,化掉作大字報書寫之用。其中,“井田”“荇翁”二名硯未被砸,文革后,徐無聞得知去向,經多方努力,覓回歸周家。
三是出書。周先生一生刻印,生前未給自己出一本篆刻集。1988年,徐無聞與周菊吾家人一起整理交由四川美術出版社出版了一冊《周菊吾印存》。
二、與易均室先生
易均室(1886-1969),湖北潛江人。他是一位典型的傳統學者,治學嚴謹精深,博學宏通,著作等身。西泠印社創社四君子之一的王福庵,在為其所治印邊款中曾言:“均室道盟人品詩詞似南宋白石道人”“精研三代文字”;沙孟海《沙邨印話》總共114條,道及均室先生就有13條26處之多,在論其搜羅印石、刊布流傳之功時,大贊“世間不可無易均室”,更言其“于歷代金石之稔熟,當世幾無出其右”“治近現代印學史,不可不知易均室”。
就是這樣一位學者,自刊藍印本《稆園論畫絕句》,題跋理應名宿同好來作最好,卻讓十七歲的門人徐無聞作跋。老先生這件事情確實有點意思。追溯起來,的確帶點傳奇。
徐無聞先生晚年因病,在成都鐵路醫院動手術后,應醫生的囑咐、師母的督促,先生每日晚飯后必出來走走。這樣,我就較早地到先生家里去陪走。后來我寫了一篇文字《我的老師徐無聞》記載這段經歷:
這時候的先生,非常的虛弱,更顯得蒼老。他拄著拐杖慢慢沿著通往一環路的人行道上走。他似乎對周邊的環境產生了興趣。一路上,華燈四射、霓虹閃爍,臨街的茶樓,一家接著一家,一個挨著一個。一次,經過一家名為傣家樓的酒樓,看著樓臺門前停放的若干小轎車。先生說:“我數了數這幾晚的小轎車,每次看見的都有七八輛,這些人哪有那么多的錢,吃得到多少。要是這些錢拿給那些讀不起書的娃娃,該有多好啊!”然后,就搖搖頭,拄著拐杖,繼續散步下去……
先生邊走邊回憶起他十五歲那年,與易均室先生相識于成都西玉龍街一家舊書店,邀至玉泉街,納為弟子,出其所藏,觀覽品評,學習篆書并印學史。但是,這件事我總覺得應該有一個什么作引子才對。你想,一個小小少年會一點古文,看一點古書,對那個時代的讀書人來講應該不是奇特的事情。過了二十多年,在一個偶然的事情中,我才弄清楚是咋回事。
千禧年以后,書畫市場被拍賣行當弄得紅紅火火的。2011年,北京泰和嘉成組織了一個拍賣專場叫做“嫏嬛墨緣—蜀中徐氏和他的朋友們”。征集了一批作品,包括印譜。打開該期的拍賣圖錄一看,其中有《飛鴻堂印譜》,這是印學史上赫赫有名的三大名譜之一。圖錄是這樣描述印譜的:“紙本,清乾隆刊本,線裝4函16冊。提要:《飛鴻堂印譜》由清代藏印名家汪啟淑編輯而成,汪啟淑自稱印癖先生,飛鴻堂是其室名,其所輯《印譜》卷帙浩繁,收錄名家名作數千方,可謂印譜中得集大成之作,具有很高的藝術價值。拍品有木箱封裝,品相完美。此拍品為初印四集本,紙墨精良,極初印。在序文及卷中尚存墨丁,應為此書未成時最初刊稿,原裝書衣,猶存舊時風。 29cm×17.5cm 著錄:《中國古籍善本書目》《國家珍貴古籍名錄》。 ”
前面引子寫到,芥子兄贈我《飛鴻堂印譜》殘卷,心中的喜悅那肯定是歡喜無比了。關鍵的問題不在這里,這本圖錄給徐家二兄看后,他告訴了我一個秘密,這是他爺爺益生公徐壽先生講給他的故事:當年為何易均室先生在書店一見少年徐無聞,就延至家中納為弟子,原來就是因為這套印譜。可以設想一下情景:民國時期,老成都老街的一家老書店,來了一位少年,手持厚厚的乾隆版《飛鴻堂印譜》來修,讓嗜印的老先生眼睛該是如何一亮,腦海不免呈現出一個問題,這印譜是誰家的?問問看。想來,這種場面,真是令人激動不已啊!
收藏印石、印章、印譜對于西南一隅的成都來講,并沒有像江南那樣形成風氣。在這里,遇到三大名譜之一的《飛鴻堂印譜》,對易先生真應該說是一件意外之事。而遇到這樣的少年,想來當時易先生就生出一種欲衣缽傳人的感覺。為此,我把少年徐無聞隸書跋識、易均室自刊藍印本《稆園論畫絕句》的文字全文錄下,以感受易先生的心情:
藝術考古,雅韻之囿,歷代士林,品詣以征,顧或導其猥率,或自儕駔儈。風會之寙,誰實為之?丁亥歲秋,敂菊吾師門請業,茶散香沉,隨謁稆園先生于北郭。睹其風神吐納,令人蕭然意遠,初不必乞以問學、沃以言說也。因思士君子,品詣為上,學問其次,此論畫絕句所示,多流略鑒別之要。品詣之超,評泊之雅,浣讀一過,顧尚有絲毫鄙吝存留胸臆,祗令世間馀子瞠目失色已耳。三十有七年陽月,后學徐永年并記紙尾,時同在浣谿。(印鑒:年鈢)
拜讀是記,直覺得文辭典雅深情,文筆開闔有致,書法老辣深厚,如何看起來也不像十七歲的少年手筆。次年徐無聞十八歲時,易均室先生又命其為“滄浪一舸”印補刻百余字隸書長款,得與易均室、唐醉石、姚石倩、徐松安等大名家同列并處,這對一位年未及冠的少年來說,無疑是莫大的鼓勵和提攜。由此可見,徐無聞少年時代的文史涵養和書法功力已遠遠超過儕輩,成為靜藕軒衣缽傳人,豈偶然哉!
為報答易先生的賞識與栽培,1954年大學畢業前夕,徐無聞精心刻作“稆園游藝”一印。他在邊款中記錄了此時的心情:“年猥以末技,獲承清誨,迄今七年,收益實多。年今夏畢業大學,且辭家遠游,求如往日之追陪杖履,諒亦難已。乃亟刻此報命,自慚丑拙不堪,貯藏之靜藕軒中,倘有觀者,請勿以工拙論也。”
徐無聞《紀念篆刻家易均室》一文記錄了十年浩劫給恩師易均室先生無窮的摧辱,那些“破四舊”者們把他的幾十年積蓄的文物典籍、書畫篆刻,抄掠一空,并把他的十余種手稿、大量的明清書畫和舊拓碑帖焚于寓舍中,余燼至次日猶熱不可近。……1967年,他費了許多周折找回了被抄走的大多數藏印,他想“我那時在成都,感到物之聚散無常,應及時輯拓,方不付先生珍重一代篆刻藝術的苦心。于是窮半月之力為先生鈐拓了三部,共二十四家刻印一百六十方,仍署名為《稆園印鯖》。”
后來,徐無聞又專門到湖北圖書館看易師的藏品并題跋,還專文撰寫《紀念易均室先生》揄揚先師書印成就,紀念先師百年誕辰,發表在《書法》1988年第六期。
三、與李璠先生
李璠這個名字,對于書畫圈來講是很陌生的。但他是徐無聞先生每次到北京必拜見的四位老先生之一。其他三位,大家都很熟悉:啟功、周汝昌、王利器。
李璠(1914-2007),湖北大悟人,科學家,中國科學院遺傳研究所研究員、遺傳研究所植物遺傳室主任,專著有《中國栽培植物發展史》。曾于1991年獲得國務院頒發的“在研究科學事業做出突出貢獻證書和政府特殊津貼”。
但他還有另外一個身份,是現代川派古琴家,二十世紀川派古琴代表人物裴鐵俠的弟子。他以古琴家的身份名列2008年文化部公布《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代表性傳承人名單》。
這樣的一位老先生與徐無聞先生有什么關系呢?
癸巳三夏某日,夜中不眠,起來整理先前錦里走訪、查閱資料所得的有關李璠的材料,輯錄了一篇短文《川派古琴家李璠逸事》,現擇其要者簡述于下。
1、成都隱士鴻冥翁徐壽有二子,一曰徐永年,一曰徐永康。徐公承耕讀傳家之古訓,長子讀書,次子務農。長子自幼于文史、金石、書法獨有領悟,然于外語、數理化甚差。遂延請好友同道古琴家李璠為長子徐永年補習外語,效果不好。徐永年即徐無聞。
2、鼎革后,杜甫草堂恢復,需專門人才,李璠介紹鴻冥翁徐壽參加。與易均室、余中英等效力十年。1961年,杜甫草堂成為第一批國家文物保護單位。
3、1939年,李璠在成都讀書期間,師從蜀中琴家裴鐵俠學琴,后經裴鐵俠介紹,又師從胡瑩堂。赴京任職中科院,受學于查阜西。得裴鐵俠傳授《高山》《流水》;得胡瑩堂傳授《平沙落雁》《鷗鷺忘機》《長門怨》《瀟湘水云》等曲。
4、1948年秋,成都“秀明琴社”在喻府花園雅集。集體合影,前排左起:白體乾、裴鐵俠、喻紹唐、伍洛書;后排左起:李璠、卓希鐘、喻紹澤、李奇梁、闞大經。
5、李璠鼎革初,至京華任職中科院,臨行前,乃師裴鐵俠贈明琴“虎嘯”一張。憶及往昔先生贈琴一事,李璠作長詩感念之:
良儔不可疏,闊契彌參商。
賢達既一時,慨古非尋常。
于唐重李杜,遞宋稱蘇黃。
永懷在天末,從游紀篇章。
非維并世稀,實貽典冊芳。
嗟子生代晚,撫臆空彷徨。
十載訪鐘期,篤好結中腸。
蹉跎滯形跡,艱路阻且長。
思君令人瘦,相見俱老蒼。
夫豈言周旋,左顧親塵光。
不必投遵轄,何用拂衣裳。
感謝期許重,舉酒勿輕嘗。
同軌喻一旨,異概不殊量。
逘然照情愫,今日詎能忘。
6、《徐無聞年表》載:“1991辛未,60歲。冬,赴北京出席中國書法會議。會后,由弟子劉石博士陪同看望拜見啟功、周汝昌、王利器、李璠諸老。”
7、客居成都為官的浙江秀水篆刻家盛光偉在《盛光偉日記》記述了這樣一件事:與律和琴社的袁朗如有交往,這是由于袁亦善操琴之故。律和琴社是西蜀派的重要團體,盛光偉因行動不便,故未參加該社活動。從日記看,他可能有較長時間未能操琴,其所蓄明代斷紋琴因琴弦久絕,故曾先后借袁朗如琴和九妹的琴溫習。丙子十一月廿二日通過郵寄買到琴弦,袁朗如還向他介紹東鵝市巷琴瑟齋卓希鐘能上琴。卓希鐘亦為律和琴社成員,能制琴,北京一古琴家李璠所藏之柏木琴,即是請卓希鐘用成都明代白塔旁遭雷火焚馀之柏木制成。(摘錄四川大學歷史教授何崝《讀<盛光偉日記>》)
父親徐壽與李璠先生的交往,種下了后來兒子徐無聞與古琴研究有關的因緣。
在徐無聞學術生涯中有一件值得一提的事,即《鮑廷博手校張奕樞本<白石道人歌曲>》的整理出版。這是清末、民國時期四川著名收藏家大關唐百川珍藏的一部書。為了弄清版本上的沿革,徐無聞親赴各地,考察上海圖書館、安徽省圖書館、四川省圖書館、西南師范大學圖書館等處目驗群籍。為了進一步印證詞學大家夏承燾先生表彰的“厲抄本”與此本的關系,他于1981年10月專程去杭州,在杭州大學圖書館見到了厲抄本。他與鮑氏校出的底本對讀,通過反復的對校,認定“這部鮑校張本堪稱詞林珍秘,在已知的姜詞各種版本中,這是一個兼有眾長的善本,現在影印出來,必有助于姜詞的文學和音樂的兩方面研究的發展”。他在確鑿地掌握一手證據的基礎上,通過嚴密的梳理,得出翔實可靠的結論,故其整理出版的《鮑廷博手校張奕樞本<白石道人歌曲>》影印本,至今為學人所寶。
為什么他要在這本書上下這么大的功夫?這與李璠有什么關系?
徐無聞在跋中記錄了整理出版此書的原因:“唐鴻學,字百川,云南大關廳人,唐友耕之子(有耕傳見《清史稿》)……唐氏晚年困窘,藏書漸漸散出,抗日戰爭初期病死后,大部分的藏書,遂輾轉流入英國。舅氏太平崔之雄先生愛好書畫文物,與唐氏友好。這部張本《白石道人歌曲集》,便是五十年前由唐氏讓與崔氏的。書歸崔氏后,深自珍秘,不輕示人。一九八一年,崔先生八十四,病危易簀時,猶殷殷念及此書,希望能流傳印行,才能確保此書不至演滅,有助于學術研究。”為了實現舅氏的愿望,徐無聞與四川人民出版社聯系,得到有意影印出版這一善本。
為了確保這部圖書出版的質量,徐無聞先生“費去半年的業余時間,奔馳四千多公里,得到有關單位和老師、朋友的幫助”,前后比較了五種版本,才對這個本子的價值,做了基本基本判斷。除了前面所述徐先生整理的過程以外,我特別注意到他請教李璠先生的細節。這個細節是很多宋詞研究專家都不可能具備的條件。
崔氏秘藏的張本《白石道人歌曲集》淵源于元代陶宗儀鈔錄的宋嘉泰二年錢希武《白石道人歌曲》六卷、《別集》一卷,可以肯定是姜夔手定本子。現存宋詞大約兩萬一千首,其中有旁譜的僅僅只是白石道人作曲的十七首。這是流傳至今唯一的宋詞音樂文獻。所謂旁譜,就是姜白石為自作詞配樂的樂譜。這里面有自度曲十四首,據舊譜填詞二首,范成大譜曲、姜夔配詞一首。
鮑廷博手校張奕樞本時非常謹慎。他采用的維揚馬氏底本和古佚抄本,與張本的旁譜進行對校。但是,他不懂音樂,就很細心地照譜字原樣描出。那么這個張本旁譜的價值如何?徐無聞寫道:“至于琴曲的譜字,更是外行,曾寫信去請教父執李璠研究員。今得李老復示:‘白石所用的,琴曲符號與傳世的一般琴譜符號就是相同的,只有極個別的用字不同,如白石譜上的‘暉,即一般譜上的‘徽;白石旁譜上的‘□,即一般譜上的‘□等是。校者(指鮑氏——無聞注)所校出的與刻本(指張本——無聞注)不同的符號都比刻本上正確。接大札后,我按譜試彈,彈到有問題之處,如果按原譜彈,則聲不相應,音不諧(不落韻);如果按校正符號彈,音諧而有韻味,聲相應也。李老是科學家,同時對古琴有深湛的修養,早年學琴于裴鐵俠,解放后又從查阜西西游,他的鑒定是可信的。”
徐無聞先生講鮑氏校勘嚴謹矜持,從這里可以看到,徐先生的校勘更勝古人,不僅比對版本,而且還請父執李璠古琴家來進行科學實驗,真是一般研究者很不容易做到的。
丙申正月初六,佩齋南窗下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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