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曲學小講堂之曲牌格律原理（中）

俞妙蘭

由于兩千多年古代音律的傳承過程，用以表達音樂的韻、聲、音、曲、調、律等概念都變得多元化。比如聲律與音律兩詞常被通用，可以相互通指曲牌字聲以及構成的腔格旋律，實為發聲共鳴與字素調式兩種有區別的并生體。

五種律則：

同心之言，其臭如蘭

填曲時做到五格同心，所制曲牌則名副其實；律是文字向音樂的轉換法，五律相互作用，形成的唱腔結果與所制之牌也是名副其實。當然文字自帶的聲調屬性是轉換的基礎，格式的作用正是把天然的文字聲調有機組合在一起。

1.韻律

字、詞組合產生的抑揚頓挫、高下起伏，行聲輕重疾徐、氣息吞吐收放，均可叫韻律，但更重要的是指曲牌中“葉（xié）韻”的規范。韻位也叫“韻腳”，是韻句的最后一字，是曲體文學屬于韻文的標志性特征。

現今漢語拼音的韻母即為韻音，韻音相同聚成一類韻目，普通話韻音與地方語言韻音不盡相同。相同韻目的韻字也有四聲區分，曲牌對于韻字的聲調要求比較嚴格。如【叨叨令】5個韻位全是去聲韻，《長生殿·哭像》五個江陽韻字為“望、謗、上、喪、樣”；如【步步嬌】6個韻位中1、2、5、7句是去聲韻，3、6句是平聲韻，《牡丹亭·游園》分別是“院、線、面、現”和“鈿、偏”。

韻聲相同的作用是“結句”效果，就是用韻音把文字誦讀的“文句”，以及后續歌唱的“樂句”都能形成自然的句尾狀態和段落劃分。昆曲韻目的分類比較細致，有自身的劃分體系，實際使用中擇韻的恰當與否直接關系到最終的文辭表達與歌唱發聲便利。

2.聲律

指字的發聲與傳聲規范，大致是傳統概念“四呼五音”和“四聲陰陽”兩部分。前者是聲音共鳴法，屬發聲范疇，寫下每個曲字，都已經注定了轉化音律時的聲音源；后者是發聲時共鳴音的基本運動軌勢，屬傳聲范疇，音律據此而生，分為平、上、去、入四聲，各分陰陽后衍為八聲。

聲律是框架式約束，將一個曲牌的整體音樂波動曲線進行限定，仍停留在平仄組合式，尚未進入字、詞、句的實際文意表達。當代用“符號譜”來記錄聲律規范，比較明了易懂。曲牌填詞時一般只要滿足四聲條件即可，不分陰陽，甚至很多字位只需仄聲，不必區分上、去、入。但必須避免相鄰字位同聲并連的開聲弊端，即避免歌唱時拗嗓。至譜曲時，每個字聲則要區分陰陽；至歌唱時，并輔以清濁、尖團等字音規范。

“陰陽”體現于“聲律”，是發音力量輕重、字頭字尾在嘴里出音時的差異；體現于“音律”，則是字音調值高低、唱音維持時長等樂理差異。

中國千余年使用“反切”字音標注法，當代人鮮有識別者，辨聲入門就需要尋找一個最直觀簡便的參照理解方法。對照普通話的四個聲調標記，第一聲（-）為陰平，第二聲（/）為陽平，第三聲（∨）為上聲，第四聲（＼）為去聲，但這不是絕對性通適，尤其是南音有不遵此規律的字聲。入聲短促，是南方地域性語音的體現，北曲中沒有入聲，都歸入平、上、去三聲。

3.音律

指字音調式，包括調值和音階架構，即曲牌中每個漢字被轉化成可聽樂聲時的基本單音素和音調走勢，以及據此衍生出的字素或詞組的唱音組合。

五言唐詩首聯仄起式為“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此即為聲律。

“國入破去山平河平在去，城平春平草上木去深平”符合上例詩律，即轉化為具體的音律，仄聲落實到了“入、去、上”三聲，平聲有陰平、陽平之分。

曲牌填詞完畢就形成實際的音律，聲律轉化為可判斷的漢字音調。大致有三種情況需要辨別：平聲字位填的是陰平字還是陽平字；只限仄聲字位填的是去、上、入哪種仄聲字及其陰陽區別；有明確仄聲限定的字位，是否合聲及其陰陽區別。所以每個字位上的音律是具體的、唯一的、可操作的，再結合各種格式，便有音律的連貫發生，便可以“循聲而歌”了。

唱音組合的總體軌跡符合該字平仄的聲律規范，這是構成腔格的基本單位和衍化源頭，而單字腔格的長短，即這個唱音組合中的音符數量和音程，則取決于板位。“字音”另有兩義，一指單字發聲音程結構，一指唱念時單字聲韻轉換的尖字和上口字。

判斷音律是唱腔制譜的基礎工作，只有準確辨別音律，才能符合制譜原理，并在主音基礎上寫出美聽的潤腔，同時又不會破壞字聲、字音的自然規律。

4.板律

指曲牌轉化成唱腔時的板式、板位。板、眼是唱曲時的節奏總綱，點板是制譜必備的先行工作。相較于其他格式和律則，板律易懂卻隱藏尤深。

說其易懂，因為每個上板曲牌中板位的位置、正板的數量都是可考的、基本固定的，可變性很小，增板和減板的出現是可控的；板式種類不是紛繁復雜，基礎板式只是有限幾種，有無或者是否需要加“贈板”也是清晰的。

說其隱藏尤深，因為不去細致查考，板律是最容易忽略的，填詞者以為無關己事的。在符號譜中可以看到板位，在格律譜中有些不標板位，在劇譜中需要比對板位。要掌握好某個曲牌的板位疏密、可用的候選板式，才能在填詞和制譜時有的放矢，可以明了加襯的位置；制譜者若預先排定每一個唱字屬于板眼的哪個位置，則不會信馬由韁而導致板位錯亂。另，板式不變而節奏伸縮變化卻是比較微妙，不易掌握。

板律對于一個曲牌的歌唱節奏、唱字位置、腔格長短、整牌演唱長度、情感表達、曲牌文辭的劇情敘述等等方面都有重要的約束作用，故有“拍曲”“擊節”“按板”等藝語。板律在曲牌格律中必定存在，填詞和制譜時要充分周顧，至歌唱與演出時才能蹈矩有方。

5.曲律

韻律、聲律、音律、板律都是曲律的子部。雖然上文將各種“格式”和“律則”加以細化，但是依然需要強調它們是一個整體，這個整體可以囊括昆曲音樂的所有藝術元素。曲律廣義上通指所有格律，以及由格律衍生出來的規式及套式創作法，比如明代王驥德的曠世之著《曲律》即包含了曲學各部要素。

但本文將之狹義化，指“格式”和“音律”相結合而產生的、具有連續性的腔格與樂句，即上文所言“音律的連貫發生”，并且將這些基礎音律加以適當潤色美化，簡單理解就是“曲子的旋律”。

為什么將樂句和樂段構成的曲子旋律，認為是曲牌格式和律則的終極結果呢？正是從字、詞、句、段、修辭等格式和填曲后文字的韻律、聲律、音律、板律交互作用，才形成完整的唱腔曲譜。從文辭到歌唱的制譜過程，也是遵循在曲牌格律之下的，制譜是有約束前提的。假如罔顧曲律，任意寫譜，最終喪失了前期所有步驟的價值和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