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

劉立國

李大炮酷愛下棋。到什么程度？有一回，和一個也是棋迷的棋友較上勁了，倆人你贏我一盤，我殺你一局，互不服氣，直殺得天昏地暗，從打吃罷早飯直下到日頭西墜還不罷休。看的人走了一撥又一撥，換了一茬又一茬，兩個人仍未分勝負。

中午時分，老伴來叫他回去吃飯，你猜怎么著，這個李大炮脖子一梗，眼睛一瞪，吼道：“喊什么喊，沒看正在節骨眼兒上嗎，不吃！”逗得看熱鬧的人哈哈大笑。老伴氣得狠狠瞪他一眼，但終究心疼老頭子，轉回家拿來幾個包子和一瓶礦泉水，塞給李大炮。

李大炮不僅酷愛下棋，棋藝也相當不錯。他上班那會兒，上千人的廠子舉行象棋比賽，李大炮一路過關斬將，最終得了個冠軍。廠子發給他一張獎狀，還獎勵他一副特大號的象棋。

退休后，李大炮無所事事，每天吃罷早飯，就抱著他的那個大棋盤來到街口，找人搏殺。他不吸煙，不喝酒，也不會打麻將，只成天和他的象棋攪在一起。他把棋盤上的“楚河漢界”幾個字去掉，又寫上“棋風人品”四個字，像在向人們展示他下棋時的人格風范。

能贏得了李大炮的人還真不多，李大炮呢，自然也從中獲得頗多的樂趣。

可是，有一天，李大炮又贏了一盤棋。贏了棋本該高興才是呀，李大炮卻高興不起來，心里像是堵了塊石頭，又憋悶又懊悔。

這一天，李大炮和往常一樣，吃過早飯就夾著棋盤來到街口。下了兩盤，覺得沒什么意思，就讓給了別人，來到附近兒子的修車攤，想看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

李大炮就這么一個寶貝兒子，叫李曉輝。李曉輝畢業后也沒有找到什么合適的工作，就在這街口擺了個修理自行車的攤子，每天掙個幾十塊錢，養家糊口。

這時，走來一個中年男子，推著一輛電動自行車，到了近前說道：“小李子，車胎沒氣了，可能是扎了，給弄弄。”

李曉輝見了，趕忙答應：“好的，好的。”

中年男子一扭頭，看見旁邊有人在下棋，就湊過去看，看了兩盤，有些手癢，就說：“來來，我來下一盤。”

男子棋下得不錯，連贏好幾個人。于是，便有人喊李大炮：“李師傅，我們不是對手，你來吧。”連拉帶扯把李大炮拽了過來。

男子看了看李大炮，笑笑說：“你是小李子的老爸吧？早就聽說你是個象棋高手，呵呵，今天正好請教請教。”

下棋的人都愿意與高手過招，那樣才能有所提高。李大炮見男子贏了幾個人，又聽他如此一說，一下來了精神頭，倆人就擺開棋勢，殺在一處。

男子執紅先行，走了一招“當頭炮”，先拉開了進攻的架勢。李大炮取守勢，走出了個“象三進五”。接著，跳馬、拱卒、出車……兩人你來我往，馬踏炮打，鏖戰在一處。

李大炮暗自觀察，這個男子的棋路還算可以，但與自己的棋藝相比，還是差著那么一截兒呢。

第一盤棋，李大炮贏得輕松加愉快。

看熱鬧的人在一旁跟著起哄：有的說這下遇到對手了吧？還有的說，和李師傅比，你棋道還不行啊。

男子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剛站起身，就又有人說道：“怎么，輸了一盤就想跑啊，接著下呀！”

男子氣呼呼地說：“誰說我要走啊！”說著把一個空煙盒往地上一摔，“沒有煙了，我去買盒煙去！”又指指李大炮說，“別走哦，等著我！”

這一切，李曉輝一一看在眼里。

望著男子遠去的背影，他連忙朝李大炮喊道：“爸，你過來一下。”

李大炮一邊說著“什么事呀”一邊走過來。

李曉輝在李大炮耳邊悄聲說道：“爸，我不正在辦理修車營業執照嗎？剛才和你下棋的那個人正是管這個的。人家也曾經獲得過系統大賽的冠軍呢。一會兒再下，您一定得讓著點兒哦。”

李大炮聽了，先是一愣，馬上又連連點頭，滿口答應。

這工夫，男子也回來了，繃著臉說：“來來來，接著下。我就不信了。”

在眾人的哄聲中，李大炮和男子又擺開了架勢。

本來，李大炮不想再下，可男子卻不依不饒地非要下不可，那架勢非要贏了李大炮才肯罷休。

看熱鬧的人更是一陣陣跟著起哄。無奈，李大炮只好坐下來奉陪。

沒了心情的李大炮心不在焉地應付著。男子卻是一心一意全神貫注地運子行棋，很快就占了優勢。結果李大炮輸了這盤棋。

“不錯不錯，下得挺不錯。我認輸了。”李大炮站起身，意欲作罷。

男子把手一擺：“別，咱倆各勝一盤，平分秋色，還沒分出勝負呢，一定再來一盤！”

李大炮皺了皺眉頭：“你比我高，我認賭服輸，行了吧。”

男子還越說越來勁：“不行，光嘴說不行，必須棋上見！”

看熱鬧的人不干了，這個說，今天李師傅這是怎么了？這也不是你的風格啊；那個說，李師傅下棋從來不服輸，莫非今兒個被人家給鎮住了？

聽眾人如此一說，男子更加得意：“怎么，李師傅就這么不肯賞臉？”

話說到這份上，李大炮只好坐下來，心想，我就違心再輸你一盤算了。

擺開棋局，倆人你來我往戰在一處。李大炮本無心下棋，又打算輸掉這盤，自然就處于劣勢，男子一下占了上風。

圍觀的眾人不禁議論紛紛，李師傅的棋今天咋下得這么臭啊，這步棋怎么能這么走呢？

要在往常，李大炮早翻了——當然也沒人敢這么說他。可今天，李大炮卻是默默無語，一言不發。盡管心里那火憋得滿滿的。

男子越下越順，竟然得意忘形地哼起了小曲。這一下，李大炮胸中的火“騰”地起來了，沒幾步，就殺得男子手忙腳亂，只有招架之功并無還手之力，口中的小曲也沒了動靜。

圍觀的人們一片歡騰：哈哈哈，殺得好，這才是咱們的李師傅！

此時，李曉輝也過來看棋，一見這架勢，又是咳嗽又是跺腳。可李大炮全然不顧，三下五除二就把男子的老將將死在城中。

男子站起身，尷尬地笑著說：“李師傅的棋確實高，領教了！”

男子走了，看熱鬧的也散了。李曉輝氣鼓鼓地對李大炮說：“我說爸呀，我再三跟你說，讓你不要贏了這盤棋，可你……贏了棋又能怎樣？能當房子還是能當地！這下好了，修車的營業執照咋辦？哼，你等著吧！”

聽兒子如此一說，李大炮也是懊悔不迭，一個勁兒地捶著自己的頭說：“我真是他媽的昏了頭啊！”

這還不算，回到家后，老伴又是一頓臭罵，并且把棋盤也給藏了起來，還指著李大炮的鼻子說，修車營業執照辦不下來，以后休想再下棋！把個李大炮郁悶得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嘴巴子。

可沒過幾天，李大炮又擺起了棋盤。有人逗他說，棋盤不是被夫人給沒收了嗎？李大炮笑呵呵地說：“他們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修車營業執照，呵呵，人家給辦妥了還親自給送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