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明曉溪

兔子先森

美人骨，世間罕見。有骨者而未有皮，有皮者而未有骨。然，世人大都眼孔淺顯，只見皮相未見骨相。

軍訓期間認識一個女生，不是受歡迎的類型。倔強而又敏感，爭強而又好勝，不是漂亮的類型，卻高傲到不行，下巴總是高高抬起，眉眼里全是冷傲。看起來很難相處，事實上也沒什么人會和她主動接觸。很多人說起她時都是一副難以理解的模樣，說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卻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我和她的接觸也不深，僅屬于見了面只會寒暄幾句的君子之交。我不喜歡她也不討厭她，雖然偶爾會因她過于敏感的舉動而不解，但并沒有覺得是多大的問題。

軍訓結束后更是沒有什么關聯，偶爾在路上看見她也總是見她一個人，抱著書，匆匆忙忙的。依舊是黑黑瘦瘦的，整齊而又怪異的穿衣打扮。在路上曾聽見有人偷笑她，“喂喂，你看，像不像《明若曉溪》里面的明曉溪的打扮？帶著一股濃濃的鄉土氣息。”

原本便不是有關聯的人，對她的印象漸漸地淡了，即將把她從腦海里移除時，卻讓我以另外一種方式去了解了她。

“你有沒有看學校的校報？”兩個月后的一天，我的室友突然來問我，神情詭異，一臉仿佛吃了什么噎住了的扭曲表情。

我搖頭：“沒看，那上面寫什么了？”

“你記不記得原來一起軍訓的那個女生，不好相處，黑瘦黑瘦的。”

我頓了下然后想到她，微微點了點頭，更覺得怪異，“好端端地怎么提她了？”

她把校報遞給我，情緒整個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懊惱和后悔，“早知道就不那么說她了，她家里這樣，她那種性子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看見校報首版醒目的一個標題：《最美女孩兒用柔弱肩膀挑起風雨飄搖五口之家》，配在旁邊的是她的照片，高高昂起的頭，不服輸的姿勢。我愕然。

小學時她的父親便離世了，留下了八旬的奶奶、患病的媽媽和年幼的弟妹以及一堆因父親治病留下的債款。那個時候她不過12歲，卻將一家五口的重擔扛在了身上。開荒地種菜，播種插秧，洗衣做飯。忙碌在學習和賺錢之間。沒有錢租菜攤子，其他賣菜的阿姨可憐她老是被城管驅逐便分了半個給她。她靠著這半個菜攤撐起了自己和家。和她熟悉的人都說，這孩子可懂事了，知道大家幫助了她，自己忙完了就到處幫大家打理菜，賣菜，做點其它事。個子小小的她，能夠挑起一個壯漢才能挑起的菜簍子……那個時候的她只是12歲而已，她承擔的是我們很多人連想也不敢想的責任。都是12歲的孩子，我們璀璨明媚，而她卻已傲骨獨存。

后記里說到她對于家里的負擔怎么想的，要不要一起分擔，她說，我希望弟弟妹妹好好讀書就好，因為家里還有我。

我看到記者是這樣評價她的：她在屬于她的年紀里承擔了不屬于這個年紀的責任，她讓我們看到了什么是責任，什么是孝順。而她，已經多次被市里評為“優秀團員”、“優秀90后”等。

這都是我所不知道的她。

這件事在學院里掀起了軒然大波，那幾天人人都在講關于她的事。學校團日活動時見到她，她拿著一本小冊子低眉沉思是在研究運動會的事。完全不顧周圍人的眼神，仿佛報刊上那個堅強而又貧困的姑娘和她無關。

我忽地想到她的敏感倔強，和驕傲仰頭的姿勢，然后完全明白了，她是上天派來承擔苦難的天使，必須驕傲地生活。

可能是人類本身對弱者的一個下意識的憐憫，此后再沒有聽過有人說她什么。雖然大多數的時候依舊是她一個人獨來獨往，但是我也漸漸看見她的笑容。不是那種微微勾嘴角地笑，是露出牙齒的開懷大笑。和她一個寢室的朋友和我聊天時說，我們一起去吃飯的時候買的都是肉，她一個人吃青菜，我們把肉分給她她也不反對。她從不買零食，我們偶爾買的時候就也會給她買一包。我問：“你們不怕她尷尬嗎？”她說：“一開始我也覺得這樣太明顯的同情意味會使她尷尬，但是她自己說，所有的幫助都是財富，她知道我們在幫她。”我沉默不言。

再后來，我收到她送來的橙子。她說，橙子豐收了，聽別人說你挺喜歡吃的，給你送了點過來。我懵懵懂懂地接過，忘了道謝。后來才知道，那天她給幫助過她的人都送了點橙子過去。而她給我的理由不過是我在軍訓期間問過她一句，你要不要喝水我這里有。就是這樣一句話，讓她一直記掛這么久。

前不久的運動會上我看見她，她報的是女子3000米，這個項目報名者寥寥無幾。她以她特有的速度跑著，不緊也不慢。一開始跑得快的幾個都慢慢減速，后來甚至開始走，只有她從始至終都是那個步調。后來她得了第二名，第一名的是一位體校的學姐。

家的依靠是飛翔的翅膀，沒有翅膀的女孩兒必須努力奔跑。

我想到第一次見她時她穿著軍訓服站在最后一排，黑黑瘦瘦的不起眼的樣子。卻在教官教動作時跟著練了一遍又一遍。或許對她滋生看不慣的別樣眼光就是在這時候吧。人們常常看不慣看起來不如自己的人比自己努力得多。

我記得《明若曉溪》中的那個明曉溪，黑黑瘦瘦的，土里土氣，在一群光彩亮麗的美少女中顯得格格不入，但是卻又是一個讓人不得不直視的耀眼的存在。至少這點是對的，她確實像明曉溪。

那么，明曉溪，請你慢慢奔跑，高仰著頭依舊驕傲如天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