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維利亞的金粉斑駁

江逐浪

曾經看到有人推薦世界上的九個愛情圣地，其中竟包括西班牙塞維利亞的斗獸場。的確，塞維利亞的皇家騎士斗牛場是西班牙最壯觀的斗牛場，也是最古老的現代斗牛場。它建造于1758年。當年，卡門就是在這里面歡呼，也就是在這里的門口被嫉妒的情人唐何塞殺死。

歲月流逝，今天這座斗牛場依舊金碧輝煌，就如塞維利亞人對斗牛不變的愛好。加泰羅尼亞的確近來已出臺地方法禁止斗牛，可在遙遠的安達盧西亞，在美麗的塞維利亞，每到斗牛季，人們仍在斗牛場里歡呼沸騰，一如當年的卡門。

塞維利亞人懂得卡門的心，沒有出于一廂情愿的好意把她和唐何塞并置在一起。在斗牛場對面，卡門倒下的地方，他們樹立起了兩座青銅雕像：右面的一座是被卡門熱愛過的斗牛士，左邊就是愛自由甚于愛愛情的卡門。塞維利亞人理解這兩顆靈魂都崇尚自由，沒有把他們塑成親密悲苦的一對，兩座銅像相隔了四五米，不遠不近，可以相望相聞互訴衷腸卻不能勾肩搭背互通款曲。就算在地下，他們也有自己獨立的空間，不妨礙各自尋找自己新的寄托。至于唐何塞，他在這里沒有地位，不管外人怎么把他想象成多情種子，塞維利亞人也能一眼看出他強烈且卑劣的獨占欲，他不懂生命的自由與隨性，也就不配站在斗牛場周邊。

卡門生活的時代，塞維利亞已經和整個西班牙一起在歐洲沒落了。西班牙的黃金時代和塞維利亞同步，都是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后的那黃金百年。那時，塞維利亞是世界最繁華的都市，是全歐洲人向往的金粉世界，是奢華的集散地。因為，那里的航運碼頭上不斷來自遙遠新大陸的財寶——不是貨物，而是亮閃閃的黃金與白銀。這些黃金就堆在港口的一座水塔里，于是這個不起眼的水塔就有了一個閃亮的名字：黃金塔。

在那個黃金百年里，西班牙人什么也不用做，只需等到著硬通貨到港然后直接拿來購買別國的貨物以及奢侈品。于是，哥倫布為他們帶來的財寶反倒刺激了其他國家的實業發展。安富尊榮之際他們沒有心思做長遠規劃，他們只是天天看，黃金塔下是否又有滿載黃金的船到港，直到新興工業國家給他們迎頭一擊。“無敵艦隊”覆滅之際，他們知不知道自己其實就敗在黃金的手上，敗在家中堆積如山的奢侈品手上。黃金塔下運來的，其實就是失敗的根苗。——他們沒讀過《孟子》，不知道中國盡人皆知的成語“死于安樂”。

金粉世界，其實就是這么不堪一擊。

雖然不堪一擊，可畢竟曾經金粉繁華過。就算金粉在歲月中剝落，留下個半明半滅的繁華幻影，也足以令人咋舌。如今的西班牙算得上歐元區里的窮國，塞維利亞也只是西班牙的第四大城市，可是這座城市的街頭卻擠滿各種華貴、別致的建筑。這里有世界第三大哥特式教堂，教堂的尖頂直刺天空，也有阿拉伯風格的宮殿，裝飾精細、結構繁縟；還有各種巴洛克風格的爵府、宮殿，洛可可式金色裝飾在烈日下耀人雙目，給全城留下個金粉輝煌的幻影。

最大的那個影子，就叫“西班牙廣場”。

這是一個被半圓形建筑包圍的空場，卻有一帶碧水蜿蜒流過，對面則是路易莎公園，那里有1929年世博會的宏偉建筑。兩廂映照，分明就是蘇州園林里的“借景”、“對景”——這本就很中國了，偏偏河上的兩座橋還嵌滿了中國的青花瓷片。即使來自青花的故鄉，也不曾見過這樣的陣仗。

哥特風的尖塔，巴洛克帝王式的柱廊，阿拉伯的精雕細鏤，文藝復興的馬賽克拼貼畫，還有些印度風的復雜結構與遠東神秘的青花瓷。在一座廣場，我竟能同時看到梵蒂岡、威尼斯、印度琥珀堡和中國頤和園的影子在波光里閃動。當年的日不落帝國，便是這樣集天下奢華于一身，就如今日中國街頭炫富者，也喜歡把歐盟日美一齊披掛在身上。

這樣的地方，自然會要發生很多故事。卡門、費加羅、唐璜。每個故事都有一個風流子，每個故事里都有躁動——偏偏每個故事都不是由西班牙人來寫。

卡門故事的傳揚多賴法國人比才與梅里美，費加羅的喜劇被法國的博馬舍、奧地利的莫扎特與意大利的羅西尼四處傳揚，至于唐璜，英國人拜倫最喜歡他。

這里是故事發生的地方，但浮華世界的人忙于享樂沒空停下來思考感悟，于是，他們的形象成了別人的經典——就如他們的黃金最終還是進了別人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