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味的筍

施加明

我的家鄉坐落在美麗的杭嘉湖平原上，依偎在長江口，躺在一個大湖泊邊，沐浴著東海清新的海風。江海湖泊的血液流淌開來，在我們家鄉形成交錯的血管，日夜鼓動著我們這古城的脈搏，呼吸出欸乃的搖櫓聲，又使得河廊燈火搖曳，唱出這水巷深處的小調，不時醞釀著地道的老酒，沁人心脾。這聲、這色、這味，可以醉倒多少人，醉出多少靜謐的夢鄉啊！這種清淡甜美的感覺，不單是白墻黑瓦的幽深房屋、寧和的水光月色能帶來，那挾著泥土芳香的食材也讓人難忘。

我家的后面有一片竹園，四季長青。竹園里面，地上鋪滿從竹梢上落下來的干枯的竹葉。撥開那些葉片，濕潤的泥土里藏著蚯蚓和蜈蚣。翻開一些斷磚，也會冒出一些體型很小的多足蟲，慌亂地到處逃竄。竹園一端有片茂密的蘆竹，其下的一條小河溝穿流過去，麻雀就在上面筑巢，細碎的歡鳴預示著這是一個歡樂而又有生機的小天堂。竹園隔了一條路，對面是條小河，河面時常停著一艘待發的運磚船。春雨過后，水漲得很快，小魚都跑到水溝里玩耍。竹子像是被浸濕了雙腳，腳悶得很不舒服，一兩天工夫，一株株竹筍爆滿地面，過不了幾天，便長得與成人一般高。我見過武漢竹林里出土的竹筍，遠沒有我家竹園的這么粗壯。春筍長得飛快，連最早脫去早已落地的舊殼，依然那么新鮮。快點兒，快點兒，拿起一把鐮刀，挑一個二十厘米左右長的筍割下來。剝開筍的灰色衣殼，索索作響，使得筍層層展露細膩的本體，尤其筍頭像是剔透的玉石，掐它一下都能流出水來。

怎么拿它做一道美味的菜呢？我愛吃的是熱油炒筍。油炒筍炒得味道好的關鍵是燙、干、甜。熱好菜籽油，大火炒筍，筍是切成長條狀的，再要加入醬油和一些糖即可。糖可以沖掉春筍根部的澀味。不要加水，完成后拿油滑的汁包著筍，由于水分少，高溫的油依然維持著筍的熱度，口感上會一下讓人體味到春天植物內蘊含著的熱情和韌勁，以及調味料為人帶來的那種隱隱的甜蜜。春筍做湯，味道可能會差一點兒。除不去那澀味，而徒增湯的甜味會太膩，反而沒了湯要追求的鮮味，除非要做一道蜀地的麻辣燙。不過弄個肉夾清筍燒賣也好，燒賣會增加一種酥脆的味道，因為這筍沫能使得肉餡更有層次感。

也許有的人家還留有過年時開始貯存的咸肉，那么做一道夾菜飯——做個混搭飯也是不錯的。采些青菜，擇些蠶豆，攪一塊葷油，和著米飯，來點兒筍塊，添點咸肉，再隨便放點兒喜愛的食材，這樣一餐，真是叫香味十足。也只有這樣的季節，才能自然想到這個點子。那么大一份食物，自然要分享。幾個小伙伴扛個鐵鍬，在田野埂上開個泥灶，搭上一個大湯鍋，煮著野飯，望著這滿滿一鍋，那可是一個春天的味道！

步入春季不知多久，我有時會發現竹園里長出細長的筍稈子。拿它蒸熟，空口掰著吃，也算是一份珍饈。不知不覺到了夏季，那就是到了田里的稻苗長好開始插秧的日子。除了看掛歷上顯示的月份和這個農活，也很難找到春夏的交界點。同樣，我也不知道竹園地下又何時開始孕育新的生命。相比勇于冒出土來的春筍，深藏地下的竹鞭顯得更羞澀。嫩黃的身軀，彈性十足的鞭節，甜美的味道充分說明它是竹的精華，土里的寶藏。挖竹鞭可是慢工細活。首看土表，次看脈絡，最后取筍。往往土表一字方向微隆或開縫，下面極有可能有竹鞭。然后開土要細致，不可以破壞竹鞭的可食用部分，順藤摸瓜找到其他相連接部分，可能有意外收獲 。按壓竹鞭，通過它的軟硬程度找到切割之處，就可以取出可食用部分。酷日高照，挖竹鞭筍常使人汗流浹背。竹鞭筍，也就是竹子的地下莖，是夏日煮湯的絕佳食物。它絕沒有春筍的苦澀。母親說，在我小時候，夏天每天能吃到我掘來的竹鞭筍可真幸福。打個雞蛋，放點榨菜，把竹鞭筍也放進去，出來一碗晶瑩透亮的鮮湯可以一解夏日的口渴和困乏。

竹子和筍都是大自然贈給人們的禮品，竹子的一生就富有傳奇。聽說它一生只開一次花。而這唯一的一次也成了它唯美的謝幕禮。它不僅獻出令人不可抗拒的美味，也給了我難以釋懷的回憶。

（指導老師：朱伯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