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未來（組詩）

費　城（壯族）

我沿著時間的洪荒漫無邊際地行走

不相信高樓上的腳手架

它們是城市卸下的一副肋骨

不相信拔地而起的樓群阻擋了遠眺的眼睛

那個有著好看發辮的壯家姑娘

趕著她的羊群離開故鄉,流浪遠方!

不相信我們的城花團錦簇

遠方有春天,故鄉有常開不敗的花朵

不相信孤獨是我們身后的影子

在陽光下,孩子們小鳥般頑皮

而我們一次次剝離了童年的衣裝

不相信化蛹的蝶蹁躚在夏日午后

許多時候,蝶們像一朵朵野花爬滿山坡

不相信,一個男孩的累沿著花邊蔓延

多年后,老父親交給他一柄打磨的禾鐮

他手握禾鐮割盡了大地的稻田

不相信“一個時代已悄悄來臨

另一個時代正在成為過去”

回首往昔,我們需要一個怎樣的未來?

人們提著燈籠依然在過去里尋找

不相信幸福的愛催開“更幸福的花朵”

那個信奉神明的人在墓志銘上寫下誰的名

字?

不相信那個紅嘴唇的金發女郎,她用

“假意或真心”欺騙了一個時代

不相信那些遲開的花朵在最后的冬夜枯萎

而我心中的那朵卻長開在春天的郊外

我不相信衰老和死亡

請你傾聽那血液里的喧響

他們來自哪一個民族,哪一種血統?

他們是不是和你一樣有著黃皮膚?

他們的血脈里是不是流淌著你父兄的血液?

并和你我的血脈相通、相融。最后,憂郁的

小詩人,我將為你寫下:

一首贊歌:相信未來!

白鳥飛過的村莊

當白鳥飛過。我在石頭里栽種石榴花

幸福的石榴花夜夜開在無人的夢里

我是個詩人。能不能用廉價的詩行換取

一袋月光?當白鳥飛過山岡

請把我的詩句帶給母親,帶給遠方

今夜,我趟過月光的河流,重回故鄉

河流兩旁,是柴禾壘起的村莊,童年的村莊

我也曾在這里唱歌,舞蹈,仰望星空

我也曾是個憂郁的孩子,藏起疼痛的鐮刀

今夜,我將打馬走過月光的黑山頭

我也曾在這里駐足,沉思,眼角沾滿露水

今夜,沒有故鄉。離我最近的星星坐在

荒蕪的山上,坐在孤獨中間

今夜,我要翻過最后一座山梁,返回故鄉

把月光運回夢想的草場和月光下的村莊

那些逝去的親人們如今都去了哪里?

他們會不會在星夜醒來?上升成天上的繁

星?

寒星閃閃,照亮我和身后瘦瘦的馬背

今夜,在無邊的寂靜里,我渴望寫下:

幸福、繁華、期望和一切有關贊美的言詞

當古老的人們相聚在河畔,腰纏蔓草

將瓦罐高舉過頭頂,盛滿月光叮咚作響

今夜,我在無人的山谷給遠方的親人寫信

頭枕歲月的書本。當我用目光深深仰望

一只白鳥正從童年的村莊輕捷飛過

乘著風的翅膀,為我帶來今年的雨去年的霜

今夜,沒有水的河床,沒有人的村莊都將遠去

風趕著大地的馬車,把一個村莊的靈魂搬空

然而,月光下的干草越積越多,幾乎要堆到天上

我們陷入石頭的包圍,雙手也變得沉重

未知的土地

在夢中,未知的土地一再離我遠去

如同雨水中的燈盞穿行于草跡、林莽

像從來無法捕捉到的鳴蟲

在鐵線草的故鄉,在遠方,搖擺

我在這里寄存一季的雨水和陽光

在每一粒谷物深入泥土之前

我拒絕說出,一個農人內心全部的幸福

而土地的廣博與幽深使我在深夜流淚

這里是我的故鄉。春天來得快去得遠

多少人見證春天卻試圖留下時間

而時間之外,需要編織多少條銀白的發辮

才能夠,與歲月的褶皺中任何一根

慈祥的愛相稱——

時間就這樣停止。雖然記憶從未停止過遺忘

那片雜樹間的草地,干草棚外的樓梯

只允許歲月的手悄然撫摸

像無法重新尋訪的童年,其間棲落著鳥鳴

刈草人在別人家門外眺望未來

而潔白的曙光正從她烏黑的發鬢開始

瞬間穿透她貧窮的一生

有沒有更簡潔的詞句拼湊出藍天和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