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夢（外一題）

佛光

1

一串短促刺耳的“嗚嗚”聲從樓下的馬路上滾滾而過。

這一年來，幾乎每夜都失眠的習民高，今夜在安眠藥的幫助下，好不容易剛剛進入淺夢階層，這一連串尖嘯的笛聲驚得他倏地坐起了身，剎那間，冷汗潮水般上涌，似乎連頭發根都被浸濕了，冒出了騰騰熱氣。又睡不著了，干脆起來上網吧。盡管晚餐后才上的網，可如今有了網癮的習民高一天要上它個七八次。似乎這就是他現在的常態。

打開搜狐，往下看了沒幾行，一行字如火灼上了他的眼球：“四川省資陽市委書記李佳涉嫌違紀接受組織調查。”他想詳細看一下內容，可又好像里面藏著個炸藥包，猶豫了半天還是不敢將鼠標點上標題。忽然間像患了瘧疾一樣，渾身篩起了糠……

2

長期失眠的習民高明顯地憔悴了，原來幾無雜色的濃發，成了過韶關的伍子胥了，退休之前那滿身的肉膘也耗干了。今天吃了午飯坐在沙發上休息時，不覺大腦被瞌睡蟲咬著了，他實在是撐不住了，沉沉的身軀由豎在沙發上漸漸地橫了下來。剛剛進入朦朦朧朧中，隱隱中一陣“嗚哇嗚哇”的警笛聲漸行漸近……其實，這尖銳的聲音剛從遠處冒出頭兒時，好像有著第六感官的習民高就似猴子的屁股被火燒了一般，一個情不自禁的騰躍，“撲通”一聲重重地摔在了蘆森地板上。瞌睡蟲又被趕跑了，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揉揉雙眼，費力地站起身，習慣性地又向電腦走去。打開新浪，一眼就看到一條“山東省濟南市委書記王敏被查”的消息，拿著鼠標的手觸電似地一抖，鼠標“啪”地一下滑上了桌子。

3

天剛麻麻亮，一道綿長而旋律抑揚有致的笛聲撕破靜謐的夜幕從遠處疾馳而來，笛聲忽然來到了習民高所住的高檔小區內，就在他的樓下戛然停住了。一夜失眠剛剛吃了第三遍安定片后方才有一點迷迷糊糊狀的習民高忽地被驚醒了，并且，明明已經停歇了的笛聲，卻好像鉆入了他的耳蝸蝸，躲進了他的心窩窩，一圈又一圈地悠悠地盤旋著……他被響尾蛇咬了一口般猛地“啊”了一聲，下意識連滾帶爬地摔下了床，隨著又一聲驚呼，習民高的軀體停止了蠕動，全身僵直，兩眼上翻，口吐白沫……

被習民高的驚叫聲嚇醒了的年輕妻子——這一年多以來同樣遭受驚嚇的市電視臺知名主播，這一次真是被嚇哭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如夢方醒，顧不上抹一把滿臉的鼻涕眼淚，爬向床邊摸過手機，抖抖索索地找出習民高兒子的電話。當同住在這幢樓里的習民高的兒子趕到這層樓剛出電梯門時，幾名醫務人員正七手八腳地抬著一位患者待進電梯，習民高的兒子一下撲過去：“爸，您怎么啦？”

“哪是你爸？是我們家老爺子！”昏暗中，一個氣喘吁吁滿含著焦灼的女音幽幽地飄了過來。

習民高的兒子這時才注意到，對他說話的原來是他爸家對門的俞阿姨——前任市長賈愛泯的老伴，遂問道：“賈伯伯他怎么啦？”

“他怎么啦？他一覺醒來，說是在夢里聽到了什么警笛聲，跟著心臟病就犯了，血壓也呼啦一下子升上去了……”

習民高的兒子這時揚起頭來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心里默默慶幸：阿彌陀佛，原來不是我爸！

雙重迷惑

約翰·詹姆斯在溫熱爽滑的礦泉水中泡了半小時左右，覺得愜意極了。此刻他出了泉池向淋浴室走去，口中輕聲哼起了旋律優美的“中國字畫”。

當他淋濕了一頭翻卷的金黃色波浪拿過洗發露時，臨近他的一個小伙子露著一臉得意的神情向他打招呼：哈羅，哥們！都說你們美利堅合眾國肥得流油，怎么，洗發就用這等牌子？“飄柔”這鬼玩藝，在咱們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最普通的老百姓才使用的。來，哥們，既然咱們有緣千里來相逢，你又是大洋彼岸飛過來的尊貴客人，就讓你享用享用我這一款吧！讓你也見識見識，當今咱們中國公民的生活水平絕不比你們山姆大叔家的次！

詹姆斯溫和地笑著回了禮，隨手接過洗發露。他一邊讀著上面的法文，一面嗅嗅飄逸出來的那濃郁而高貴的芳香，贊道：這可是世界頂級品牌呀！小伙子一看這小老外還真是有眼能識金鑲玉，竟能一眼識得它的牌子，心頭越發得意：這一瓶，用歐元買是這個數——小伙子滿懷自豪地伸出三個指頭。

詹姆斯的父親是美國金融界的巨無霸之一，可他們家從來沒有使用過這類奢華的日用品。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和影響是，世界上還有太多的窮人，他們都是上帝的子民，與我們有著享受生活的同等權利。只要地球上的這些同胞還沒有擺脫貧窮的困擾，我們就沒有理由生活得那樣奢侈。

到中國留學三四年來，詹姆斯曾利用寒暑假，去西部和一些邊疆地區搞過社會調查，所見到的不少人和事，常常讓他觸目驚心、夜不成眠……每次返回北京前，除留下旅途必須的費用外，他都將兜中的人民幣，悉數捐贈給那些充滿渴望抑或有點麻木了的生靈。

而看著眼前這中國小伙子的驕奢，詹姆斯的語調不知不覺中鍍上了一層憂傷：哥們，據我從你們國家主流媒體上得到的信息所知，目前，你們大陸中國的一些地區七千萬人口仍處于溫飽線以下！你知道這些嗎？就是說……頓了一下，詹姆斯又補充道：你知道嗎？哥們，就你手中這一瓶小小的洗發露，就可以讓你們云南山區的一戶貧困的農家立馬改變生活現狀！對不起，中國哥們，請寬恕我的率直。詹姆斯情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我真有些不理解，為啥子你就不可以省下這筆錢，去捐贈給那些每天還在為生存而發愁的窮人呢？——他們，他們全都是你們中華民族的手足同胞啊！——同胞，懂嗎？詹姆斯展開雙臂，做一個合圍的動作。

小伙子瞪大了兩只明亮的眼睛，像看著一個來自外星系的生物。

看到中國小伙子一臉的迷惑，約翰·詹姆斯的頭像個撥浪鼓一樣地搖個不停，神情顯得非常凝重，他聳了聳肩膀，似乎碰上了一道看不透又解不開的數學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