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長

龔大勇

周一早上，小林的叫早鬧鈴比平時提前了半個小時，鬧鈴一響，被猛然吵醒的媳婦就嘟囔起來：“唉呀，干嘛呢、干嘛呢？這人正睡得香呢，吵死了、吵死了！”小林躡手躡腳，輕輕出了臥室，便急忙洗漱起來。一想到今早要見到新來的科長，小林還真有點興奮。心想，我今天一定要收拾得精神點，早點到單位把新科長辦公室的衛生搞了，給新領導留個良好的第一印象，以后不是還要進步嘛！一想到這兒，小林立馬來了電，不一會兒便收拾停當，顧不上吃早餐就出門了。

小林的部門今天來的這個科長姓馬名然。不茍言笑，據說城府挺深。

按照既定的計劃，小林不僅把馬科長辦公室的衛生搞得干干凈凈，而且還泡了一杯熱茶放到辦公桌上，好讓科長大人一坐下就能喝。

之后，小林把自己辦公室也打掃干凈，還沒到上班時間，便邊喝茶、吃路上買的油條，邊等隔壁科長辦公室的門響。

吱扭一聲，門終于響了。小林穩了穩神，深吸一口氣，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領帶，像是迅速鼓起了自己的精神頭兒，然后就去輕輕敲了三下科長的門。“請進！”小林隨即推門進來，憋了許久的笑意瞬間散發出來。“馬科長您好，我是咱們科的林琛，歡迎您來科里工作！”馬科長低頭看東西，瞇縫著眼睛幾乎沒抬頭，嘴里只輕輕哼了一聲：“哦，知道了，以后好好工作吧。”蠟黃的嘴角似乎不太情愿地微微抽搐了一下。小林本還想就今早的表現表一番功，一看科長的這架口，只能悻悻作罷，嘴里溢出一句：“科長您忙吧！”也沒聽到回沒回聲便出來了。接連幾天小林總感覺若有所失，打不起精神。

馬科長來科里轉眼一月有余，可一提起這哥們兒，同事便竊竊私語：“就沒見他正眼看過人。”“似乎不會笑，也不會說話，臉上總沒表情，見了我們眼睛老立著。“官架子不小啊！”有的還說：“他這是小狗蹲到糞堆上——裝大狗呢！”引得大家想笑又不敢發出聲來。小林心里跟大家一樣看法，覺得大家這樣說有些替自己出氣。

馬科長雖然來科里掌舵時間不長，但給自己的麾下卻留下了“冷面大俠”的印象，自然大家的心態都跟小林一樣，對這個小掌門只能失望加敬而遠之了。不料，一件活生生魔術般事情的發生，竟讓大家在大跌眼鏡中一下改變了對這個“冷蛋”的看法。

大張的兒子過兩天要結婚。這天晚上，大張請大家到酒店嘗菜，并要對結婚那天幫忙的人進行分工。

科里的同事下班后都很快來到酒店的包廂，大張和夫人喜笑顏開，讓煙倒茶，熱情招呼每一個來人。大家也是七嘴八舌，有說有笑，祝福話說了一大堆，氣氛非常熱鬧。快七點了，大家肚子都有些餓了，但誰都不往桌子上坐，因為科長大人還沒來呢！

過了一會，馬科長終于大駕光臨了。科長一進包廂，大家齊刷刷都站了起來，前面熱鬧的氣氛戛然而止。大張和夫人急忙上前，邊笑著邊連聲說：“馬科長，您來了、您來了，趕緊上座請、上座請喲！”“哦，干嘛這么客氣！都不是外人，干嘛這樣！隨便坐嘛！”這樣客氣地推辭著，可還是坐到了上席的位子上，但此刻的他臉部表情似乎只松動了一絲，有了那么一兩分的笑意，而嘴角還是一抽一抽的，仍然擺出一副十足的領導派頭。

見科長落座，大張道：“科長，讓服務員上菜我們嘗吧？”“嗯！”照例還是一聲。菜上齊了，大張和夫人端起酒杯站起來給科長和在座的各位逐一敬酒，這樣，稍顯冷卻的場面開始融化。隨后大家分別給科長敬，然后互敬。而每敬到科長跟前，他總拿得穩穩的，也不怎么說話。小林一看今天科長心情不錯，來到跟前端起兩個杯子，畢恭畢敬地說：“科長，祝您步步高升、一帆風順！”由于離得很近，這會總算看清了他習慣抽搐的嘴角和三角眼里發出的賊光。也許是小林的話說到他心坎上了，馬科長嘴角一抽，似笑非笑地喝干了。很快，隨著他蠟黃的臉逐漸泛出紅暈，包廂里也漸漸熱鬧開來。

突然，包廂門被敲了幾下，坐在門口的大張拉開門：“哎呀呀，老領導您怎么姍姍來遲啊，快請、快請啊！”

進來的人接近六十歲的樣子，個子不高，寸頭，身穿一件風衣，挺精神。一看來人，大家都站起來。大張介紹說：“這是我以前的老科長，現在是我們單位主管局的王局長！”話音未落，喜劇性的一幕出現了：馬科長突然三步并作兩步，沖到局長身邊，幫局長脫下風衣掛到衣架上，然后拉起局長的手連聲說：“王局，請您坐上席、坐上席呀！”還沒容局長推辭的話出口，馬科長連推帶搡已將他摁到自己的位置上，并急忙喊大張，“還愣什么？趕緊給局長上茶，再來副新碗呀！”“哦、哦、哦！”大張的神態瞬間像是被魘住了一般。

大家心想，聽說過主管局長姓王，沒想到這大張路子還挺野的，竟然……

經過這個小插曲后，大家各自回到座位上，酒場繼續進行。大張夫婦端起酒杯給后面來的客人敬酒。而還沒等大張敬完，馬科長不知什么時候已經端著酒杯排到了他倆身后。

“呵呵，王局啊，早都聽說您的大名啊，今天三生有幸，終于見到仰慕已久的您了！”笑聲朗朗，滿臉堆笑，三角眼幾乎看不見了，如同一個櫻桃饅頭上畫了兩條黑線。

大張見此情景，趕緊過來介紹：“王局，這是我們現在的馬科長！”

“哪里、哪里，小馬、小馬、馬然、馬然呀！”頭點得跟機器貓似的。

“王局啊，您的領導藝術和超卓成績如雷貫耳！多年了，您早已經是我心中崇拜的偶像了啊！”

說話的當間，馬科長虔誠的腰彎到了九十度，不禁讓人想起了抗戰劇里的漢奸。

“呵，聽說你們科里的工作做得不錯啊！”

“哪里啊，離您對我們的要求還差得遠呢！”接著猛然雙手端起一杯酒，身體站得直直的，信誓旦旦的似乎像發誓，“王局，請您放心，今后我們一定在您的親自領導下，再接再厲把工作做得更好，絕不辜負領導的期望！”話音未落，一仰脖子酒已經下肚了。

就在馬科長異乎尋常的近乎瘋狂失態地表演時，小林打眼一掃，大家被驚得瞪大了眼睛，瞬間不約而同停止了說話，仿佛靜觀起戲來。

“哈哈，馬科長啊，你說的話也對，關鍵你對上要為兩級組織負責，對下要為科里的同志們負責。至于我嘛，已經退居二線了，也無關緊要了啊！”

“啊！”聽到王局長這退居二字，馬科長的三角眼忽然繃成了杏核狀，臉漲得如同豬肝色，最后一句話出來仿佛卡到了嗓子眼兒上，只能蹦出來一個啊字。

馬科長驚愕，小林嘴張開后像凝固住了，眾人愕然……

責任編輯 趙劍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