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萬物（組詩）

徐俊國

山中：致一生

在寂靜的山中

有一些桃樹被雷電傷害過

每一片綠葉都帶著疼感

我在晨風中遇見它們

不在春天哭泣

只在春天開花

轉瞬，夕照擴散到肺部

我大口大口呼吸著香氣

打發漫長的一天

辜負了短暫的一生

田園詩：致孤獨的面孔

光陰有些冷，它懂縮骨術

那舍棄了花朵的紫藤

看起來比夏天清瘦

那風干的橘子，恰如

事業在枝頭完成了甜蜜的燃燒

一條直道走一年的人

都練習拐彎去了

我把自己留在一首田園詩里

冬眠之人，猶懷小滿之心

想一想白鷺在哪片蘆葦過冬

數一數圣誕樹上住著幾個天使

神也會老去

數一數羽毛每天掉幾根……

更多的時候，我從早晨出發

慢悠悠走進鏡子里的小河

把真理那孤獨的面孔

端詳成透明之人——

那永不結冰的幻影

湖邊一夜：致年輪

割草機侵略不到的地方

鴨跖草的紫酒窩

醒著蟋蟀的小陣雨

山頂幽寂

閃爍著月牙的白玉簪

萬物有靈，彼此護佑……

一夜即千年

我凝視湖水

湖水饋贈清波

一圈圈

送進老樟樹的年輪

立秋：致第一縷決心

一個節操，一個節操

芝麻挺直寶綠的頸椎

安享開花的喜悅

同樣的早晨

雞毛草在風中壓腿

細小的骨骼

釋放著一場霧的舊愁

沒有誰生來就是對的

也沒有什么不可以糾正

立秋的人洗了洗身子

攀進哲學的耳蝸

聽泉，結籽

鳥檢查好體內的音符

思考長途遷移的事

此刻，曙光從橋洞涌出

它擁有對世界的第一縷決心

明媚：致故國

窮孩子喜歡二月蘭

那些碧綠的拋物線

每一根都吐出一朵蝴蝶結

公園不大，恰似縮小版的故國

陣風略帶憂郁

小松鼠蹦來跳去

湖水愛憐過路的白云

薔薇籬笆和瘦石的陰影之間

需要陽光縫合悲喜

樹瘤耐著性子

努力扼制初春的病情

豆娘如幽藍的閃念

點亮間斷的笛聲

天氣由陰轉晴

我很快就要明媚了

遞進：致香客、門徒和孝子

從寺廟進去，從前世出來

這是虔誠的香客

從當代進去，從古代出來

這是自然的門徒

以凋敝的方式離家出走

帶著修辭的香氣回到親人中間

這是語言的孝子

二月遞進為三月

人升格為人生

香客在紅塵中行善

自然的門徒在山水間散步

語言的孝子忍受著獨身的自由

轉喻：致美學的咽喉

白天一覽無余

荷花厭棄自己是花

它喜歡檢驗星光的療效

一瓣一瓣，裂開傷口

水漂草的黑夜沒有暗疤

一排蜻蜓翕動著神秘的睡眠

風表述到彎腰的荷梗

語速緩慢

言說到某個修辭的命運

深及美學的咽喉

從荷葉的句號，到省略號的水底

青蛙“咚”地一聲就懂了

我用盡最后一小步

完成從晝到夜的轉喻

同時也獲得中年的寂靜

因為沒有壓力

水蜘蛛輕松地行走在

波紋的議論上

喚醒：致滴答

陣雨停歇

木蓮還在嘀嗒著

另一場更緩慢的雨

母性的旁邊

冷杉是正直的父親

一些水珠追隨著另一些水珠

表達義捐的敬意

風有吹拂的情義

大地知道一朵碎花的苦楚

佘山之巔

恍惚著一些無名的存在

那細若游絲的香氣

是被耐心的嘀嗒

一點一點喚醒的

后花園：致松弛

又是嶄新的一日

晨光，依然古老而慈祥

牡丹花下

一只鐘型母雞

踩著軟軟的暖光

散步，吃花瓣

它活到了松弛的境界

比我更懂得

在寂寞中啄食的意義

我是垂首的自責里

一個喃喃的病句

傍晚，微弱的蜂鳴

抵達了靈魂的后花園

風帶著一場連綿的感冒

是測試頹廢的濕度

還是修正

歸園田居的深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