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組詩）

高亞斌

渺 小

再小些，我的熱愛會更大些

比一棵樹更低矮的草叢

可以收容一顆

被遠方和天氣撩撥的心

再小些，更加卑微不知名的植物

一小片葉子

就足以覆蓋一生的天空

我已經失去了低徊和遠眺

心在熱愛之物中老了

曾經折磨過自己的一些花瓣

曾經含情折斷過的一些枝條

再也沒有在心底掀起

洶涌感動

甚至

月光不再在夢里寫下詩篇

落花也沒有重新勾起傷感

不期冀燕子來年赴約

鴻雁會帶來遠方消息

人總是比生命更短促

在軀殼消逝之前死去

如果草芥之中就是一個宇宙

如果一生可以只在蓬蒿之下老去

沒有遠方，壺中乾坤大

一葦渡江

一花一世界

天啊，為什么我不能夠再小些

歲 月

我想，我曾經是富饒的

時間在我的身體里堆積了黃金

一些面孔正在老去、沾染風塵

而我要抓緊長大

日子如此漫長

成長如此緩慢

南瓜的藤蔓伸開、舒展，點亮

花瓣的燈盞

它的一生就是百年

我在大地的荒涼和茂盛中行走，等待

燕子歸來、果實下墜

一只飛過秋天的蝴蝶

再次在春天出現

人們都去田里了，村莊顯得空蕩

懸進風中的杏子

變黃，熟透了的寂寞

我躲在村后的亂石中間，神仙一樣

神秘而孤單

過早地領會了：洞中一日，世上千年

回村的時候總有變化——

嬰兒出生、老人死亡

日暮黃昏，鴉陣被撕成黑色碎片

落日熔金，金子灑向人間

我不想回家

別人都路不拾遺

我想把路上的黃金碎屑

撿拾一遍

哪怕月光遺留的銀子

我也不愿放過

高 處

心在身體外面

在高處飛，比鳥兒高、比云朵低

比千里之外遠、比咫尺之間近

目光凌駕于眾鳥之上

星辰明顯比它低矮、黯淡

它的波浪翻滾，淹沒

整個世界

身體的堤壩攔不住，但

卻明顯限制了它——

一個人的沉思與沉默

是一片波浪的沉思

與沉默

一個人，他的身體是水杯

心卻是海洋

他得承受自己內部不停的擠壓與撕裂

像花開在撕裂黑暗、草在撕裂季節

——無聲

他走得急，逾越一塊塊界碑：

規矩、成見，時代的所有羈絆

流言的風聲追趕他

他的身體漸漸衰老、遲緩

他在后面走著，心在前邊

靈魂出竅

他在塵世的低處行走

把心寄托在高處

看不見的澄明之境

黃 昏

日向西斜

梵高替我折下幾枝向日葵

它們油畫般的光芒灼傷了我

然后是馬拉美

他寫關于黃昏的詩給我看

我們在漫長的石板路上散步

道旁的樹木

在彈奏關于晚景的音樂

霞光散開

涂紅了童年和往事

如此枯瘦，石塊裸露著骨頭

夕陽剃度著一切

風瘦成一株草

勒細了昆蟲的鳴叫和腰身

河流繼續拉長著時光

山堆滿了雙眼

霧靄澆淋上去

暮色是一只張開的嘴巴，呼吸

歷史籠罩下來

暗下去梵高的金黃眼神

音樂更加緩慢，憂郁

抓住了一只音符

——遠去，合上了一卷

山水的圖冊

煮 茶

煮茶，連同陰沉的天氣

和采茶人的纖手

一起煮著

火爐在鄉村和冬日里安放著

村外樹梢頭懸掛著

料峭風聲和日色通紅

有人在北風地里呼叫和應答

山上和山下都有人影

車聲載來了過年消息

而煮茶的人是寂靜的

他傾聽時光中的一切喧響

煮茶，把一些話題也煮進去

還有冬日的漫長

把鄉下的閑暇時光煮得濃釅

他們的手指伸向爐火

爐火的手指伸向這些通紅的臉膛

撫摸

煮茶，把十月和臘月都

一一煮過

日子那么苦

一輩子就過去了，只有

火爐旁邊的時光悠長

紅 塵

風吹拂塵埃，我坐在地上

不用任何鋪陳之物，身體

成為大地與泥土的一部分

草叢圍繞我

張開孩童的手指

青山向四處散開

它們正忙于

把歲月鑄造成山河

表面上看，它們是閑逸的

用蒼翠媚好人間

我坐著，一個人，陽光撫摸

紅塵是我的打坐，沉默是禪

許多念頭自生自滅

蟲鳴是偈子，電光石火，然后

又歸于寂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