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組詩）

王琰

紅土尕莊

紅土尕莊夾雜著童年

被我寫進文字——

讀到這里

停下來重復再讀一遍的人

注定是我失散的兄弟

紅土尕莊

發掘過億萬年前的犀牛化石

巨大的狗魚壽命暗暗生長

每天吃掉和自己體重相當的食物

偶爾襲擊蛙、鼠或野鴨

并在某一天

突然變成化石

天空中飄浮著植物的絨毛

陰陽先生推演成了另外一件驚世駭俗的大

事情

并且在暗中昭示著回家的方向

讓離世過早的爺爺聽見了紅土尕莊的讖語

舟曲大峪溝

舟曲大峪溝方圓幾十公里

有群山環繞

宜種麥屯田

隨便過來一個人都像是古代將軍的后裔

衣缽傳自諸葛

高處行走

泉水濯足

天道呈祥

莊稼生長

那么，你還想從秋風中收獲什么

水運處

白龍江畔的水運處

專門運送木材

從上游放入整方的木材

像是投入郵筒的信

接下來就是等待

打撈的時間即使用秒表把握得再精準

總有一些木材撈不回來了

如同丟失的信件

與這個世界從此失去聯系

騎車子的老孫頭

還有開車的王守孝

他們都一頭扎進白龍江

再也找不到河岸或者郵筒

白龍江時而安靜時而洶涌

奇怪的是

江水從來不會迷路

夜再黑，森林再多

赤足流過

從不回頭追問失去聯系的緣由

出 診

曼巴——曼巴——

來找父親的人

騎著馬飛奔而至

藥箱子上的紅十字一閃一閃

曼巴父親騎馬走天涯

母親種菜，養雞，拉手風琴

養育我們

或者把我們鎖在家里

也去出診

不管有沒有馬騎

總是父親先出診，母親后出診

出診的時間與病人有關

與白天和黑夜無關

父親和母親都出診的時候

白天，我們兄妹三個站在桌子上哭

夜晚，我們兄妹三個抱著手電筒在被窩里哭

哭著哭著沒有眼淚了

就長大了

木 匠

我們家買了很多木頭做家具

給兩個哥哥將來結婚用

一塊塊木頭推出長長卷曲的刨花

露出漂亮的紋理

嘩啦嘩啦

仿佛要把所有的木頭都推成刨花

我把自己埋進半房子的刨花

我要嫁給木匠

我要擁有一房子又一房子新鮮好聞的刨花

樹

我很小

院子里的水泥臺階高大

有一只狼

在未干透的水泥上踩下爪印

我從水泥臺階上摔下

摔落一顆牙，埋在樹窩里

院子里有一株石榴，一株杮子，還有一株花椒

牙長了出來，院子里又種下一株樹

我梳著小辮

走出院子

一只鳥巢，在樹上抬眼就能看見的地方

白龍江像個大人物

一輛卡車

拉著一堆貨，一群羊，車上還有幾個人

開車的人睡著了嗎

車一頭撞進了白龍江

有一些人獲救，傷勢嚴重

有一些貨物撈了上來，七零八落

唯獨車上一個小孩順流游去

奇跡般地從下游上了岸

他回到家，濕著的衣服告訴了大家真相

他沉默著

他的手臂只擦破了些皮

他的身體里藏著這條河流

這個小孩從不提車禍

白龍江像個大人物

背著手

走過來

一言不發

麝 香

那個年齡

一柆恍恍惚惚的麝香

就讓我的身體在香氣里漸漸變得豐嬈

前方搖搖晃晃的柴禾

那是走錯了地方的鹿角

前方，河流浩蕩

麋鹿隱匿于山林之間

只有絕望

才會扯破身體丟棄麝香

麝香絕望的香氣彌漫

我們正是在那時

相遇

九層閣

正午用來睡眠

用來誦經

用來講述

一只麋鹿跑過九層閣

天空變陰

大門響時

經桶還轉著

一個身體綠如青草的人

生來就是被供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