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煌的古典

薛巍

牛津大學古典傳統講座教授理查德·詹金斯說，西方古典文學包含一些可以躋身于人類心靈最高成就的作品，它們非常輝煌，既有深度，又有原創性、多樣性。

《荷馬史詩》和哲學

古希臘和羅馬文化是西方文明的兩大源頭之一（另一個是希伯來文化）。一部新的哲學史說，如果列舉西方最偉大的哲學家，必定會包括4個人，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是其中前兩個。歐洲最偉大的6位詩人肯定會包括荷馬、埃斯庫羅斯和維吉爾。如果挑選最偉大的歷史學家，肯定會落到修昔底德頭上。

理查德·詹金斯是牛津大學古典傳統講座教授和贊詞宣讀員、《羅馬的遺產》一書的主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古代史榮休教授鮑爾索克說：“作為牛津大學的贊詞宣讀員，詹金斯負責用拉丁文撰寫對學位接受者的贊詞，他華美的拉丁語以及敏銳的玩笑讓聽者莞爾。作為古典傳統教授，他在專著和論文中探索西方文學以及音樂中古希臘和古羅馬文化無窮無盡的蹤跡。他的近著《羅馬想象中的神、空間和城市》記述了古羅馬這座城市的歷史;他的新書《古典傳統》篇幅很小，只有200頁，但他在書中介紹了古希臘和古羅馬所有重要的作者的著作，并表達了他新穎的、吸引人的、會引發爭議的個人見解。”

“古典”一詞有多種含義。詹金斯說，他書名中所用的“古典”是指古希臘和古羅馬的文藝作品?！肮诺洹钡牧硪环N含義強調形式上的完美、平衡，與之相對的是“浪漫”，強調個人的情感表現、激情和不規則等。這種一詞多義現象造成的一個結果是，第一種意義上的古典文學是第二種意義上的浪漫主義文學，它們并不是“冷冰冰的、有禮有節的”，如《荷馬史詩》。現在大部分學者認為《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出自兩位詩人之手。他們的第一個理由是，這兩首詩的語言不通，第二個理由是這兩部作品表達的價值觀和信仰差別很大，不像是出自同一個人。詹金斯認為這兩個理由都站不住腳。“語言學證據模棱兩可，并沒有完全指向一個方向。道德觀上的差異可能是由于想象力很強大的詩人在嘗試創作不同種類的詩歌?！?/p>

跟《伊利亞特》不同的是，《奧德賽》的社會范圍很廣。人物包括奴隸、乞丐，甚至還有一條狗，除了奧德賽之外，大部分有趣的人物都是女性?！秺W德賽》除了講述奧德賽的返鄉之旅之外，還有一個次要的情節?！皩嶋H上，奧德賽本人直到第5卷才出現。在那之前講的都是奧德賽的兒子特勒馬科斯的故事，他父親歸來時他外出尋找。”當他回到家之后，他母親的那些求婚者發現他有了他之前缺少的信心。當他母親讓他走開時，他回答說：“我了解并明白了我精神中的一切，無論好的還是壞的;在我是個嬰孩之前?！敝笏钏厮姆块g，她令人驚訝地聽從了。他現在是一個男人了。他的故事是成長小說的鼻祖。奧德賽說，他的故鄉雖然崎嶇不平，卻是年輕人的好看護。異國的宮殿再華麗也不如自己的家和父母更甜蜜。在這里，文學開始探索身份認同和歸屬感。伊薩卡島也許不是最好的地方，但它是奧德賽感情的寄托，雖然窮卻是自己的?！秺W德賽》還賦予了婚姻很高的價值。奧德賽說：“沒有比一對男女和諧地一起生活更好的事情了，它令他們的仇人痛苦，令他們的朋友快樂?！?p>

牛津大學教授理查德·詹金斯與他的著作《古典文學》

柯勒律治說，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柏拉圖主義者和亞里士多德主義者。前者是玄虛的、超驗的、理想主義的，后者是實用的、經驗主義的。詹金斯提醒讀者不要被這種看法誤導：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雖然有差異，但他們畢竟是師生關系，對哲學的范圍及其開展方式有著同樣的觀點。在亞里士多德之后，伊壁鳩魯嘗試了另一種路徑。他從物理學開始，認為除了原子之外再無他物存在，有著無數原子以及無窮的空間。從這些科學真理得出的哲學結論是，不存在超自然的秩序，沒有形而上學，一個人能夠理性地追求的只有他自己的快感，死亡是一個完全不用去關心的問題。從某種意義上說，伊壁鳩魯延續的是前蘇格拉底的傳統：自然科學與哲學攜手。他的影響持續了幾百年，但從長遠來說，還是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發展的蘇格拉底式的思想更流行。蘇格拉底把哲學跟自然科學徹底分開。亞里士多德雖然是一位科學家，但他區分開了他的科學和他的抽象思考。詹金斯還說，亞里士多德現存的著作的風格非常單調，但并不能徹底勾銷他的著作的美學價值。它們的簡潔有其自身的力量。比如在讀《尼各馬科倫理學》時就會感受到它的密度：沒有一個多余的字，幾乎每句話都會帶來新的相關的東西。

西塞羅的修辭術

在古典時代，修辭術也非常發達。修辭術是說服的藝術。有人說修辭術有三種目的：告知、打動和愉悅。它應該既訴諸人的理性，又訴諸人的情感。在這一基礎上可以建立起兩種修辭觀。一種認為修辭術是一種高貴的藝術。最好的演說家是能夠向他的城邦給出最佳建議的人。昆體良在論演說家的教育一文中說，演說家首先必須是高尚的，完美的演說家的本質是智慧。另一種觀點認為，演說家要能夠為他接到的所有案件辯護，因此修辭術的藝術就是能使更壞的動機顯得更好。還有第三種修辭觀，它強調審美因素：修辭術研究的是如何最有效地使用詞語。按照這種看法，文學都可以用修辭術的術語加以分析。

詹金斯說，這三種修辭觀在人的頭腦中并非涇渭分明。實際上，古代人從未解決作為智慧的演說和作為欺騙的演說之間的沖突。柏拉圖在他的《高爾吉亞篇》中淋漓盡致地揭示了這一沖突。西塞羅認為修辭術很崇高，但他也吹噓說他能夠欺騙評審員。高爾吉亞是一位來自西西里的智者，以傳授修辭術為生。他留下了兩篇作品，其中一個是悖論練習，贊頌海倫的通奸行為。

西塞羅很早就確立了他的羅馬第一演說家的地位。但他之所以主導了他的時代，有兩個偶然的原因：一是在羅馬共和國時期的演說家中，只有他的演說稿得以傳世，完整和不完整的一共58篇;其次，他還留下了900多封書信。所以在古代人中，后人對西塞羅的了解最多。但后人對他的評論卻不一致。無疑他是一個自命不凡、脾氣很壞的人，但他也是一個勇敢的、有魅力、充滿活力的人。他的詩歌經常遭人恥笑，但從留下來的殘篇來看還是令人滿意的。有人認為他的哲學只是衍生的，是對各種學派的篩選和綜合。西塞羅很重視他的哲學。他無法接受任何主流的哲學學派，最后他決定做一名學者，這是他的政治地位很自然的結果，學者所持的是溫和的懷疑論，認為在缺乏確定性的情況下，必須將就著可能性來行事。修辭術家首先要通過一場杰出的控訴來揚名，然后通過辯護來建立關系網。按照這種路線，西塞羅唯一的控訴針對的是西西里總督維勒斯，它的結尾非常精彩，是對神靈的求助，在一個長句中使用了800多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