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詠槐
一
我對父親說:“這次回來,是專程來接您到城里去的。我們為您收拾好了一間獨立的房,很安靜,也很通風,坐北朝南咧!站在陽臺上能看見一片海灘。”我還一再地說,“南方城市的冬天,正像我們這里鄉下的秋天,一點都不冷。您住到城里去,會舒服多了!您看看,村里剩不了幾家人了,有的外出做工,有的住到了城里,最不濟的,也到山外面去建小樓了。您還守在這老屋里做什么?說不定哪天來一場雨,屋子要是倒塌了咋辦?”
父親抬起頭來說:“能帶上黑四眼嗎?”
黑四眼是父親養的一只狗。我沒想到父親會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有點為難地說:“城里只準養寵物狗,像我家這樣的土狗,一來在路上帶著不方便,二來也不準養呀!”
父親便毫不猶豫地搖頭說:“如果不能帶上黑狗,那用繩子綁我,我也不去城里咧!”
我說:“要么我們將狗殺了吃,要么送給別人,總不能因為一只狗,您就不去城里吧?”
父親生氣地說:“虧你想得出,自家的狗是能吃的嗎?送了人不是會被別人吃了嗎?”
父親再也不和我爭辯了。他將黑狗喚到跟前,伸出一只手撫弄著黑狗頸上的毛衣,喃喃地說:“我哪兒都不去。除非等黑四眼死了,我才跟你們去……”
我看到黑四眼很老了,當年黑得發亮的眼睛,現在變得灰蒙蒙的,眼角邊還沾著眼屎。心想這只狗肯定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我知道父親和黑狗的感情很深,有點后悔剛才說話沒有分寸,以致惹惱了父親。
這次回來,當我還走在對門山路上時,看見地坪里好像扔著一件黑棉襖,卻沒想到原來是黑四眼,它居然還活著!它還認得我,還站起來往我面前撲,用它的腦袋一個勁地蹭我的衣襟,還以一只老狗的木木的聲音對著我吠了幾聲。黑狗的親熱讓我感動。
這時手機響起來了。我一看又是吳九打來的,知道他要對我說什么,我趕緊邊聽電話邊往地坪外走去,一直走到竹林里,小聲說:“我在勸老人,老人就是舍不得那只狗咧!”
吳九在電話里笑著說:“老同學你真逗,不就一只狗嗎?我們是好朋友,我才向你透這個風。你父親在村里德高望重,如果你家不帶頭,村里人的工作就不大好做。我們老板說,廠子就不在你們村里建呀……天上明明要掉肉包子,你卻看不見,一只狗,真就那么難嗎?”
吳九是我小學同學,他在縣里的城建投資公司做事,他說的道理我懂。但對于這只狗,哪像吳九說的那樣簡單。
吳九說:“晚上我們聚一聚,都多年沒聚了,你也難得回來一趟,我們老同學好好喝一杯!”
我說:“那我們晚上見!”
二
我承認我那天晚上是喝了不少酒,不是因為喝了酒,我也不會下那樣的狠心對待這只黑狗。但我并沒有喝醉,說是喝了酒無非是一種借口,是想為黑四眼的死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還有一個更堂皇的理由是,都是為了父親好。讓父親住到城里,跟我們一起生活,父親的晚年肯定過得舒服多了。
我只能用這樣的理由來安慰自己。
于是我和吳九一邊喝酒一邊商量怎么樣才能讓父親離開老屋住進城里去,唯一的出路只能讓那只黑狗死去,而且還要瞞過父親,要讓父親相信黑狗是自然死亡。
吳九說:“最簡單的方法是在食物里投點毒藥,狗吃了就會一命嗚呼。”
我對吳九說:“投毒會讓父親看出破綻,何況黑狗根本就不會吃有毒的食物!它連別人給的食物也不吃,哪怕餓急了都不會吃。”
吳九似信非信地盯著我看:“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世界上還有這樣的狗?”
我對吳九說:“小時候,我們附近山里有豺狗,常到村里偷雞。黑狗曾經多次追豺狗,將被豺狗拖走的雞找回來。村里人為了犒勞它,常給它好吃的食物,但它只是聞一聞,從不開口吃。一定要等家里人親自端去食物它才吃。它也從來不進別人家的屋門。要不然,一只狗,能活那么多年?”
吳九說:“那就讓它失蹤。有人玩失蹤,我們不可以讓狗也玩失蹤?”
我說:“如果讓狗失蹤了,我父親會很傷心,他會一直去尋找。”
吳九說:“那就用繩子吊起來,一會就吊死了!”
我說:“我們可以用別的方法,但我決不會將黑狗吊死,那樣太慘不忍睹了。”
“要不,就將它淹死!捆住它的腳,推到水里,它又不是二郎神的哮天犬,一會兒就死了!”吳九還說了好幾種方法,最后我決定選擇讓狗淹死。因為將狗沉到水里,頂多只能看到水面上冒些水泡,不會看見黑四眼垂死掙扎的慘狀,應當說,那種方式是最可靠、最隱秘的。
吳九后來再三說:“要記得捆住狗的腳啊,說不定你家那只狗會游泳,會潛水啊!那就不好收場啊!”
那天晚上月亮很淡,滿天的星星卻很亮,像無數雙眨著的眼睛。
父親睡下了。我掩上門,來到階基上的狗窩前。我撫摸著黑狗的脊背,順手用一根麻繩套在狗脖上。黑狗對我非常信任,它一點也不提防我,順從地站起來,讓我牽著,走出地坪,穿過竹林,沿著山路往小河邊走。
我們悄悄地走著,我還不時回頭,生怕腳步聲驚醒了父親。
關于父親和這只狗,許多的往事慢慢浮現在我的腦海。
二十年前的秋天,父親從舅舅家把黑狗抱回來時它還只是一只剛滿月的狗崽。黑狗順利地長成一只大狗,一身毛衣黑緞子似的,眼睛上方各有一個白色圓點,這是典型的南方四眼狗。我們給它取了個名字:黑四眼。我敢說,十里八鄉,沒有哪一只狗能比這只黑狗活得長。
三
人有人命,狗有狗命。一只狗能活多少年,誰也說不準。黑狗能活這么多年,也真不容易。那時,鄰村有專門偷狗的人,他們用肉皮包著炸藥,放在狗常常出沒的路邊,躲在遠遠的地方等著。有不知好歹的狗就去吃,銜在口里使勁一咬,炸藥就在嘴里爆炸了。還有的偷狗人更加陰毒,在一團連骨肉里藏一只釣鉤,就像釣魚那樣,有一根尼龍線牽著,只要有狗去銜住那一團肉,將尼龍絲繩一扯,就將狗釣著了,迅速奔出去幾悶棍,將狗打倒。也有的干脆就下毒,狗吃了含毒藥的食物,走不多遠就會倒地。冬天一到,山村的許多狗就這樣失蹤。村子里時不時地飄起狗肉香,饞得人直流口水。endprint
第一個冬季,黑四眼作為一條年輕的沒有經驗的半大草狗,肯定被很多人覬覦。這種嫩狗肉最饞人,據說將肉切成一片片,用紅辣椒和蒜苗爆炒,鮮得人直乍舌頭。它能逃過那些偷狗賊的陰謀和陷阱,與它不吃別人的食物是有關系的。
第三年的春天到來,那時桃花開了,李花也開了。田野里的草子花、油菜花和路邊的刺花,都開了。黑四眼就是在這些花開花落中漸漸長大。它一身毛衣像黑緞子,一雙眼睛水汪汪地發亮。有些日子,忽然間從外村跑來了好幾只公狗,圍著黑四眼撒歡。黑四眼起初不理睬它們,后來那些公狗都向它獻殷勤,用鼻子聞,用嘴巴拱,尾巴搖得像貨郎鼓,有的還躍躍欲試地往黑四眼的身上撲,惹得胡四爹家那條黃花斑紋的公狗醋意大發。那條狗是胡四爹的寶貝,既威武又兇猛,它一看見外村的公狗,就齜著牙,眼露兇光,還發起襲擊。其它幾條狗一看花斑狗和別的狗咬架了就去幫忙,它們亂咬一氣,看誰弱勢就咬誰。山坡下,田野里,常有狗打群架。
我對父親說:“外村來了好多的狗。這幾天黑四眼常常夜里跑出去不落屋,還和外村的狗打架。這是怎么回事呀?”
父親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說:“讓它去,讓它去,你莫要管它就是。”
晚上,父親坐在堂屋里修理一只箢箕,陳三哥在旁邊抽煙、喝茶。外面不時傳來狗叫聲。陳三哥說:“你家的四眼狗發草了,引來好多公狗,要是冬天就好了,可以打外村的狗吃。”
父親說:“虧你想得出,你到外村相親的時候,人家往你臉上涂印油你都生氣,鄰村幾只狗來相親,你就想著吃狗肉。造孽咧!”
陳三哥說:“你咋不把黑狗關起來。要么就閹了,省得它老往外面跑,你不吃別人的狗,別人倒會吃你家的狗。”
父親這時也點起一根煙,吐出濃濃的煙霧來:“要閹,也得讓它下一窩崽子再閹。”
陳三哥說:“為什么?想吃狗崽肉?”
父親不想理陳三哥,好像是回答,又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作為一只草狗,它該做什么也得讓它做什么,變一世狗,它也不容易呀!”
陳三哥就在那里默不作聲。
陳三哥讀過小學,在外地學過石匠,在山村里也算見多識廣之人,外號“天吊神”,天上的知道一半,地上的也知道一半。一般人他都瞧不起,唯獨對我父親服氣,也不知是為什么,也許什么原因都沒有。上個月,陳三嫂子跟一個搖貨郎鼓的人走了,陳三哥帶著一把殺豬刀往雙鳧鎮上奔。半路上正好遇上剛賣柴回來的我父親。
父親說:“陳三你怎么啦,滿臉的殺氣,在這里做什么?”
陳三哥亮一亮懷里的殺豬刀,說:“我要去殺人!”
父親說:“你怕是發癲,光天化日之下殺人,你不想活了?”
陳三哥哽咽著說出原委:“堂客跟一個賣雜貨的私奔了。”
父親二話不說,一把別住陳三哥的胳膊,搶下他的殺豬刀說:“我正缺一把刀,這把刀歸我了。走,跟我回家。我家里還有一斤好谷酒咧!”
陳三哥還想霸犟,父親說:“你殺了人,你自己也活不成。”
后來,陳三哥果然跟著父親回去了。
“你門高樹大,又當得石匠,如果你堂客不回來,我幫你做媒,再給你找一個,保證比現在的堂客好。”父親和陳三哥在偏房里喝著酒,父親這樣勸慰著,“堂客如注定是你的,你打她罵她,她也不會走;如果命中注定不是你的,你把她捧在手心,她也會從手指縫里漏掉。她還懷了你的崽,要跑就讓她跑吧。她容易嗎?也說不定,她很快會回來。”
那天我聽到陳三哥壓抑的哭聲。
父親說:“酒也喝了,話也講了,哭也哭了,差不多了。”
當天晚飯時候,陳三哥的堂客易桂花好端端地就回到了家。陳三哥問她:“你到哪兒去了?”
易桂花說:“我跟著賣雜貨的到雙鳧鎮去了。我要買一些物品,他說鎮上門市部的主任是他舅,能幫我買到便宜貨。”說著易桂花拉開提包的拉鏈,掏出一大疊鞋子和襪子,其中既有未來孩子的嬰兒衣服,也有陳三哥一條洗澡毛巾。
易桂花說:“你那塊毛巾成了絲瓜筋,我也給你買了塊新的。”
從此陳三哥就更服了我父親。
只是我想不起來,陳三哥那把殺豬刀后來是歸了我父親,還是退給了陳三哥。
四
黑四眼的肚腹一天比一天大起來,它懷了狗崽,真不知道它是怎么懷上的。大概就是在春天那些外村的公狗來挑逗來獻媚時,它跟那些公狗相連懷上的。直到它生下來那四只崽子來,我才知道那些狗崽的父親就是胡四爹家那只黃色的花斑狗。四只崽子,竟有三只跟花斑狗一塊皮,一只是跟黑四眼一塊皮。
不久狗崽子被人抱走了,舅舅家抱走一只,陳三哥和張滿阿公各抱走了一只。胡四爹抱走了那只小四眼狗。
陳三哥說:“這狗也奇了怪了,眼見那么多公狗,狗崽子咋就只像了花斑狗和這只黑狗?草狗莫非也是從一而終?”
我忽然記起來,有一天晚上月光很亮,那時路邊的刺花開得正茂盛,我們幾個細伢子從鄰家玩撲克回來,遠遠看見一只花斑狗趴在一只黑狗的背上,花斑狗的脊背弓起來,身子不斷地活動著,黑狗卻一動也不動。后來花斑狗前腳跳下了黑狗的背,轉過身子來,結果兩只狗的尾巴套著尾巴,連在了一起。這時我認出了那只黑狗就是黑四眼,有點驚訝。春夏之交,山村里常常出現兩只狗相連的景象,只有頑皮的細伢子才會去趕它們,或者向它們扔石頭。我想那一定是花斑狗花了巨大的勇敢與力氣,擊敗了外村所有的公狗,然后就和四眼狗相連了。兩只狗或許是發現山路上有人來了,它們就斜著身子,互相牽扯著,邁著別扭的步子躲進樹林深處不見了。
有一天,父親請來姓錢的閹豬公,說要將四眼狗閹了。
請來幫忙的陳三哥疑惑地說:“不是說過,要讓它做一只草狗該做的嗎,咋又要閹了它?”
父親說:“眼看人都要挨餓了,狗更得挨餓。倘是再生下一窩狗崽來,它就只剩死路一條了,還是讓它活著要緊。”endprint
張滿阿公說:“閹狗只能在外面閹,在外面閹了狗就會跑回家,從此安守本分,守家護院。若是在屋里閹,它就會恨這個屋,跑出去也許從此不回家。”父親做了一個篾項圈套在黑狗的脖頸上,然后用一根麻繩將狗拴在山坡下一棵桐子樹上。正是農歷四月底,桐子樹上開滿雪白的花。黑狗不明白為啥要拴住它,在那里叫喚著,掙扎著。錢閹豬來了,還隔得好遠,黑四眼就憤怒地狂吠,在那里騰躍、奔跑著轉圈,怎奈一根麻繩牽扯著,樹上的桐子花搖落好多,有幾朵還落到黑四眼的身上。父親走上前,黑四眼安靜下來,伸出舌頭舔他的褲管。父親突然將一塊黑布蒙住了它的腦殼。陳三哥眼明手快,抓起黑狗的后腳提起來,張滿阿公夾住它的脖子,父親也伸出手,三個男人合力就將黑狗按倒在地上,使它動彈不得。
黑四眼的嚎叫聲在山谷里回蕩。
錢閹豬一只膝頭跪著黑狗的腹部,在一處叫水凼的部位切一個小口子,伸進食指掏了一會,就掏出一截花腸子來,利索地切斷,抓起,使勁擲進遠處的草叢里。從臉盆里捧起冷水,在黑狗的傷口處抹了幾下,示意解開繩子,掀開黑布,說聲好啦,撒手。大家就一齊撒手。黑狗也不叫一聲,慢慢騰騰地站起身來,也沒顧上望一眼大家,拖著半截麻繩,低著腦殼,默默地鉆進屋后的竹林里去了。此刻它一定很虛弱,很疼痛,連叫一聲的力氣也沒了。
錢閹豬扯下一片桐葉擦了手,又擦了閹豬刀。
這時一陣風吹過,我望見桐子樹上好多的花落下來,坡地上像下了一場棉花雪。
五
那一年我們村里遭受旱災,糧食嚴重歉收,尤其到了青黃不接,靠野菜充饑的日子,每一頓就只能勻出一點點的糠和著水給狗吃。黑四眼的毛像蓑衣,背弓起來,連走路都有些搖晃。再后來我們自身難保,連一點點吃的東西都不可能勻給它了。父親撫摸著黑四眼瘦骨嶙峋的脊背說:“唉,這樣的日子。黑四眼,要活命,你得自己想法子啊!”
黑四眼每天真的就自己去外面找吃的。到了野外它什么東西都敢吃。蛇、青蛙、蟋蟀和螞蚱,它都吃。人們餓得眼睛發綠,看到一條狗,就千方百計想把它弄死,吃一頓狗肉。黑四眼常常被人們追捕,多次死里逃生,帶著渾身傷痕跑回家來。
有一次黑四眼終于被外村幾個青皮后生捉住了。它是在一條很深的水溝里刨泥鰍時被人發現的。人們立刻操起鋤頭和扁擔將他包圍。黑四眼跑到水溝這頭有人堵,跑到水溝那頭也有人堵,它只能在水溝里鉆來鉆去,不知道鉆了多少個來回,最后被人一扁擔打倒在地。有人撲上去用麻袋將它套住,用一根棕繩套著脖頸吊到樹上。黑四眼起初還拼命地掙扎、嚎叫,不久便沒有一點聲息了。有人將繩子松開,它便撲通一聲掉落地上。
人們興高采烈地忙著等水燒開,準備著刮毛剖狗時,卻發現狗不見了蹤影。原來就在大家燒水、聊天之時,黑四眼卻忽然蘇醒了。它居然逃過了這一劫!后來我們知道了這件事,父親說,狗是土命,它本來被吊死了,但將它撂到了地上,一接觸地氣,就活過來了。
但村里有些人卻沒能熬過來,張滿阿公就是得了水腫病死去的。
還有陳三哥,就因為多喝了兩碗米粥,他感到無臉見家人,便悄然離家出走,至今沒有回來。
父親說,其實只需要一些黃豆煮給張滿阿公吃,他的水腫病就會好。唉,那時哪有黃豆,米糠都沒有,紅薯干也沒有。
當時我父親去找過隊長,又去找過生產隊保管員,到了倉庫,搜盡了角角落落也沒有見到一粒黃豆。在父親再三請求下,隊委會商量在食堂稱了一斤大米,讓父親送到張滿阿公家里去。父親難過地說:“可惜沒有黃豆,隊里真的一粒黃豆也沒有了!”
很多年以后,張滿阿婆還常常提起說:“那年多虧了那一斤大米,我家老倌死之前總算吃了一頓飽飯。”
父親嘆息說:“你看黑四眼卻熬過來了,村里就剩下這一只狗呀!這么多狗都不見了,連胡四爹家的獵狗也不見了。”
我問:“爹,你說陳三哥還會回來嗎?”
父親望著我,又望著遠處的山,說:“誰知道他會不會回來?”
我說:“你當時對易桂花說,陳三哥一定會回來的。這時為什么又不知道了?”
父親說:“我要是說陳三不會回來了,那易桂花還有活頭嗎?陳三一定會回來。只有張滿阿公回不來了,就差了那斤把兩斤黃豆……”
陳三哥那天在隊里出工,回到家等易桂花帶著孩子回來吃晚飯。那時易桂花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了,孩子的外婆病了,她去看一看。結果易桂花回到家,門是虛掩著的,陳三哥卻不見了。于是山村里的大男細女都幫助去尋找,黑四眼也跟著去了。父親說,黑四眼,你好好聞一聞,就是那個瘦得像馬猴樣的陳三,父親邊說還邊在四眼狗面前比劃著。四眼狗好像聽懂了父親的解說,就低著腦袋,將鼻子貼近地面,沿著山路聞著、跑著。
我和父親都跟著黑四眼跑。
后來追到胡四爹屋后一座山坡上,那里有一片新土。
黑四眼汪汪地叫了幾聲,伸出前爪努力地刨。泥土刨開了,我們看見了一些零散的白骨,還有黃色的狗毛。
黑四眼不斷地嗅著那些黃色的狗毛,蹲到了一邊。
父親叫它找陳三,它卻刨出一堆狗毛和狗骨頭。但父親并沒有呵斥四眼狗,而是嘆息著說,胡四爹的幾條獵狗,一條被外村人毒死了,一條失蹤了。這條花斑狗是被外村人炸爛了嘴筒子,它血肉模糊地跑回家里來,就倒在地坪里死了。唉,他的狗都死了,他自己呢,現在病得也起不得床,再也打不成獵了。
太陽快要落山了,那些狗的骨頭和毛,被抹上了一層橘紅色,我看見黑四眼的眼睛里也有一層橘紅色。
那時山腳下傳來鄉親們一聲聲有氣無力的呼喊:“陳三,陳三,你聽見了嗎?聽見了你就回家來!”喊聲夾雜著易桂花撕心裂肺的哭聲。
父親生氣地說:“易桂花之前跟著貨郎去了一趟雙鳧鋪,陳三追著去殺人,現在呢,自己卻失蹤了!”
我驚奇地發現,父親的眼睛里也有一層橘紅色。
六
我牽著黑狗默默地朝著河邊走。對于父親和這只狗的往事,都與我童年的記憶連在一起。我一邊走,一邊不斷地問自己,我真的要將這只狗弄死嗎?endprint
我離家幾年了,那天回來它居然一眼就認出了我。我看見它的眼里閃出了淚花。我撫摸著它,掏出挎包里的餅干給它吃。
父親就坐在黑狗身邊的一把椅子上,臉上的皺褶像水一樣蕩漾開來。
父親說:“黑狗活到這么大歲數,不容易呀!”
那時我腦海中浮起一件往事……
我跟著父親,還有這只黑狗,接連翻過了兩座山,最后在一片密密的灌木叢里停了下來。
黑狗后腿蹲下來,前腳向前平伸著,朝著洞口汪汪地叫。
父親迅速放下肩上的鋤頭,仔細打量那洞口,笑瞇瞇地說:“這洞里肯定有野物,但不知道是黃鼠狼還是狗獾呢!”
父親弄來一根好長的荊條,伸進洞里去,將荊條使勁扭動著,扭動著。父親說,這樣常常能把野物扭住拖出來。可是,扭了好一會兒,拖出來的竟是柔軟的茅草和灰色的野物毛。
父親打量著那一撮野物毛說,是狗獾的毛呀!黑狗蹲在離洞口幾步遠的地方,做著隨時準備撲過去的架勢。我想要是狗獾跑出洞來,黑狗就會一口咬住不放的。
父親脫掉夾襖,拿起鋤頭就準備挖狗獾洞。父親的力氣好大,一鋤一鋤挖下去,大坨大坨的土塊掀起來,圓圓的洞就一截一截變成了半圓的溝。我知道狗獾逃不過父親的鋤頭,更逃不過兇猛無比的黑狗……
忽然,父親放下了鋤頭,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眼光愣愣地望著洞口深處。黑狗卻騰地跳起來,迅猛地朝著挖開的洞口撲去!父親一把抱住狗的脖子,輕輕地撫摸著它的脊背,讓它安靜下來。黑狗不明白父親為什么要這樣做,委屈地蹲在一旁,疑惑地盯著父親。
我跑過去,看到洞的深處,有一個窩,窩里鋪著一層軟軟的灰色的毛,有一只母狗獾正站在洞口。那家伙黑黑的肚皮,黑黑的四腳,頭頂上有三條白色的紋路。它的肚皮底下有四只小狗獾正在吃奶。母狗獾瞪著一雙恐懼的眼睛,咧著嘴,呲著鋒利的牙齒。它好像想撲出來逃跑,又好像想沖出來搏斗。可是那四只還沒睜開眼睛的小崽子死死地叼住它的奶頭不放,白色的乳汁從它們的嘴邊溢出來……
山林好靜寂。聽得見人和狗的喘息,聽得見小狗獾吮奶的“咂咂”聲。
父親忽地轉過身,折來一束一束的樹枝,輕輕地覆蓋在狗獾洞口的周圍。
黑狗一下子變得安靜了,舔舔父親的手背,搖搖尾巴,懂事地一步一步往后退。
透過樹枝的縫隙,父親和我都看見,母狗獾那一雙驚恐的目光忽然變得溫和、安靜。
沒過多久,我們往回走了。
父親說:“唉,我不知道母狗獾正帶著崽子,真不該去挖它的洞!但愿別人不會發現!”
那一窩狗獾后來是否被人掏走,它們能否長成大狗獾,我和父親都不得而知。父親在砍柴時常常向那座山坡上張望,但他不敢再去看一眼。父親是害怕看到一個悲慘的場面還是不愿再去打擾那一窩狗獾呢?
父親說:“黑四眼怕是活不過今年了。”我抬起頭來,忽然間感到,父親也開始老了。
我看看父親,又看看黑狗,好久沒說話。
但我這次無論如何要將父親接到城里去。我知道我不能猶豫,更不能打退堂鼓。否則,什么事都做不成。
我牽著黑狗往河邊走。黑狗似乎預感到了什么,它接連回過幾次頭,但它依舊沒有懷疑我,一直跟著我來到了河邊。
月光照耀著,夜霧升起來,河面像蒙著一層薄紗。
我沒忘記吳九的提醒,用麻繩將黑四眼的后腳也捆了,用一塊布蒙住它的腦袋,黑四眼這時才感到情況不妙,開始掙扎。我一狠心,一咬牙,將繩子拴在河邊的一棵樹上,朝它的屁股使勁踹了一腳。黑狗“咕咚”一聲落入河灣,河水飛濺,打起幾個漩渦。好長時間,黑狗還在水里浮上浮下,大概是因為繩子捆得不夠緊,我還擔心它會游上岸來。后來,拴在樹上的麻繩慢慢繃緊了,黑狗終于沉入水里,河面又歸于平靜……
七
黑狗死了,父親被我接到了城里。
吳九和我通話時,我分明聽到了不遠處推土機的轟鳴。吳九說:“老同學啊,等你下次回來,會見到那里有一座工廠,漂亮得很。”
我好像聽到了老屋倒塌的聲音,那種聲音如一件硬硬的東西,把我的胸口碰撞了一下,我吃了一驚。
父親坐在陽臺的藤椅上,喝一碗綠茶。是從老家帶來的谷雨茶。父親喝茶不要杯子,用碗。父親是抽煙的,在鄉下老家時,喜歡坐在階基的靠背椅上,吧噠著竹腦殼煙袋,還不時和路過我家地坪的鄉鄰們打著招呼,很愜意的樣子。住到城里后,父親就坐到陽臺上去抽煙,他說城里的房子再通風,這煙也不出屋。往后還是把煙戒了,免得熏了你們。父親還想說點什么,卻沒有說。
但父親常常坐在那里發呆,有一次父親忽然指著天邊一片云,像一個孩子似地喊起來:“你看那一朵黑云,多像我家的黑四眼,還在那里跑咧!”
我走到陽臺上,朝父親手指的方向看,天邊果然有一片黑云,像一只狗的樣子。但再一看,那一片云又變成了一條魚的模樣……
我對父親說:“是的是的,黑狗一邊跑還一邊汪汪地叫!它在追一只豺狗子,一只偷雞的豺狗子咧!”
這時我腦海里浮現出一片夢幻似的河面,河面上無數水泡在跳躍、搖晃,月亮和星星一片模糊。
責任編輯:鄧雯雯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