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的一次被“圍攻”

游宇明

蔡元培一生盡忠國事，待人厚道，深受士林尊敬。但有一點知道的人不多，他也曾遭受過一次嚴重的“圍攻”。

1922年6月3日，北京教育界在國立美術學校隆重舉行“六三”紀念會。在這次集會上，蔡元培、李大釗、胡適等兩百多名教育界、文化界人士致電孫中山和南方的非常國會，指出北方的非法總統徐世昌已被趕下臺，護法目的已經達到。并且北方軍隊表示擁護代表民意的新政府，南北訴求一致，已無再動用武力之必要，望孫中山發表與徐世昌同時下臺的宣言。

這里很有必要交代一下事件發生的 背景。

下野總統徐世昌是前清翰林，袁世凱的幕僚之一，此君遇事比較冷靜，精明能干，頗受袁世凱器重。1914年5月，袁世凱改內閣制為總統制后，曾任命他為國務卿。徐世昌與皖系軍閥關系較深，曾推薦段祺瑞任國務卿。1918年10月，他被皖系軍閥操縱的安福國會選舉為總統。1921年5月，孫中山覺得《中華民國臨時約法》遭到北洋軍閥的嚴重破壞，在廣州自任“非常大總統”，希望通過“北伐”用武力統一中國，南北議和的形勢再度緊張。不過，當時“粵中報紙三十余家，主和者十居其八，人民贊成議和者既居多數”，迫于壓力，孫中山承諾只要徐世昌下臺，他亦將同時下野。1922年第一次直奉戰爭后，直系獲勝，左右了北京政府，曹錕、吳佩孚指責徐世昌的總統為非法竊據，威迫其辭了職，并提出恢復第一屆國會、請前總統黎元洪復職的主張。目的是想既趕走現任總統徐世昌，又取消孫中山為首的南方護法軍政府，然后將曹錕“選”為總統。徐世昌去職后，未能洞悉軍閥深層陰謀的蔡元培覺得孫中山應該履行承諾宣布下野。

蔡元培等人的通電在《晨報》發表之后，一些革命黨人憤慨至極。在他們看來，蔡元培是老資格的同盟會員，曾經組織過“光復會”等革命組織，擔任過孫中山為首的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第一任教育總長，此時此刻，理應站在國民黨一邊，怎能替北方軍閥說話？《民國日報》于6月7日和10日連續發表《問蔡老先生》和《被壞人利用的好人》兩篇專論，指出吳佩孚之擁戴黎元洪，無非是“借他來作個傀儡，來行他什么‘鞏固北洋正統的大計劃，預備作袁世凱第二罷了”。因此蔡元培已被吳佩孚等人利用。

如果說《民國日報》上的文章還比較溫和，章太炎發表在《申報》上的文章就頗有討伐的意味了。章太炎本是蔡元培舊友，與 孫中山的關系并不好，多次跟孫中山發生過爭執，他曾經甚至想活動一幫人將孫中山趕下領袖的位置。此時他卻毫不猶豫地開炮：“閱公對中山停止北伐一電。南方十二省，唯六省尚稱自治，其余悉為北方駐軍所蹂躪，貪殘無道，甚至于奉張。此次北伐，乃南方自爭生存，原動不在一人，舉事不限護法。公本南人，而愿北軍永據南省，是否欲做南方的李完用耶？或者身食其祿，有箭在弦上之勢，則非愚者所敢知也。”

與此同時，《申報》還同時發表國民黨大佬張繼的通電，代表國民黨聲討蔡元培。 張繼的話說得極其難聽：“閱公勸中山先生停止北伐一電，不勝駭然。北軍宰割江流，行同強寇。仆北人也，尚不愿鄉人有此行動。公以南人，乃欲為北軍游說，是何肺腸！前者知公熱心教育，含垢忍辱，身事偽廷，同人或尚相諒。今乃為人傀儡，阻撓義兵，逸出教育范圍之外，損失名譽，殊不恒也。”

讀到《申報》上的文章，蔡元培一時氣急暈了過去。李大釗、胡適等人趕到醫院探望，蔡元培對報上稱自己為“傀儡”“身事偽廷”，深感屈辱 ，他對李、胡等人說：“受同營壘攻擊，真使我斯文掃地！”話音未落，雙眼淚水直流。

公道地說，蔡元培并不是某個軍閥的代言人，也從來沒想過利用軍閥的威權謀取個人的高官厚祿。他發表那樣的通電，目的只有一個：希望交戰雙方就此放下武器，通過和平談判解決南北之間的爭端，讓連年遭受戰亂的老百姓過幾天安生日子。

然而，蔡元培的善良愿望其實是很難實現的。其一，北方的軍閥不會像他們自己所宣稱的那樣真正忠于民意政府。民國初年的軍閥有一點跟晚清的湘軍、淮軍相似：兵為將募，將指到哪里，兵就打到哪里，別人幾乎無法指揮，這樣的機制使得軍閥有“本錢”為個人和小集團的利益爭個不停，他們口中的所謂“和平”只是一種公眾表演。其二，作為一個有著自己政治理想的領袖，孫中山也肯定不會像蔡元培所希望的那樣匆匆下臺。從早年的同盟會開始，孫中山就是革命黨人的靈魂，沒有他的領導，國民革命很難繼續，他當初的承諾下臺也只是迫于無奈。

說到底，卷入政治的蔡元培不過是個單純的書生。

摘自《北京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