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曉雯
先秦文獻中,“養生”一詞最早見于《莊子》,后世道教和中醫中的很多養生思想和修練方法,都可以從《莊子》中找到源頭。
在莊子看來,個體生命的價值遠高于世俗的功名,養生、尊生在《莊子》各篇章中頻繁出現。但他又反對刻意追求長壽,講究順應自然的養生,對生死亦淡然處之。莊子的養生之道格外強調養神,并提出了“心齋”、“坐忘”的養神方法,以養神為核心也在日后成為東方養生哲學的突出特點。
《莊子·德充符》記載了一段莊子與惠子的對話,可謂莊子養生思想的精辟總結。惠子問莊子,人是無情的嗎?莊子說是。惠子又問,無情怎么能稱為人呢?莊子解釋說,我所謂的無情,是指人不因外部世界的好惡和情感損傷自己的身體,而應“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因自然”即順應自然之法,“益”有增添之意,“不益生”指不違背自然規律肆意妄為,損耗精神和生命。無為、無情、順應自然,便可以達到恬淡虛無的境界,不刻意追求而盡其天年。用今天的話說,不正是為人生做減法之意嗎!
豁達的生死觀
中國古代哲學認為,人和世間萬物一樣,是由陰陽二氣化生而來,莊子也有這樣的論述:“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故萬物一也,通天下一氣耳”。他指出,“吾身非吾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即自己的身體并非私有之物,而是天地自然托付給自己的。也正因為這樣,莊子對人的生死抱有豁達超然的態度,“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與,皆物之情也。”莊子甚至認為衰老和死亡是一種休閑和安息,“夫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如此說來,生與死皆為樂事,死亡又有什么令人恐懼和憂慮的呢!所以莊子感慨,干涸的池塘中的魚兒,與其勉強維持生命,倒不如相忘于江湖了。
莊子不但對于生死有如此論述,在生活中也是這樣踐行的。《莊子》記載了一段軼事:莊子的妻子去世,惠子前往吊問,卻見莊子蹲坐在地,鼓盆而歌。惠子責怪道:與你過了一輩子的妻子去世了,你不哭也罷,竟然鼓盆而歌,不是太過分了嗎?莊子答日:非也!妻子剛去世時,我怎能不悲傷,但后來想到,人的生與死皆是自然中氣的聚散變化而致,與春秋冬夏四季的更迭一樣。人死便如同安眠干大自然這個巨大的宅邸之中,我卻為此悲痛號哭,這不是不懂生命的道理嗎?所以也就不再哭泣了。
對待生死的態度,莊子提倡“安時而處順,哀樂不能入”。普通人固然很難做到,但若能學習莊子的精神,減少對死亡的憂懼,保持愉悅的心情,對于身體健康必然大有裨益。
順應自然,得享天年
莊子的養生原則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順應自然。《莊子·養生主》篇是莊子養生思想的集中體現。“養生主”即養生的要領之意。莊子在開篇即提出“緣督以為經,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養親,可以盡年。”此“督”字,從狹義理解,可以解釋為人體的督脈,主呼吸之息;從廣義理解,可以解釋為自然之道。“緣督以為經”即順應自然之道,此為養生之常法。
庖丁解牛的故事為人們所熟悉,但大部分人可能并不知道,這個故事就出自《莊子·養生主》,而其主旨是講養生之道的。在對庖丁解牛的過程和技巧進行了一番生動精彩的描述之后,庖丁解釋了其運刀如神的秘訣便是深諳牛的筋骨結構,并巧妙地順應其生理結構進行切割。文惠公聽聞此言,感慨道“善哉!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庖丁解牛的技巧對養生有何啟示呢?想來便是人應該循自然之法而行,才能游刃有余,逍遙處世,盡其天年。
在《莊子》中,還有許多故事都頗有深意。右師只有一只腳,公文軒見到他十分驚異,問他這樣的殘疾是天生還是人為,右師平靜地回答這是上天賦予的。可見在莊子看來,即便是肢體的殘缺,因是自然形成,也應安然處之。
沼澤邊的野鳥要走上十步才能吃到一口食物,走上百步才能喝到一口水,即便如此,它也不愿被豢養在籠中。
這樣的寓言故事在《莊子》中隨處可見,如《馬蹄》篇講到,“馬,蹄可以踐霜雪,毛可以御風寒,齙草飲水,翹足而陸,此馬之真性也”,然而,遇到馴馬的伯樂,修鬃削甲,用繩索馬具束縛,驅使它們急速奔馳,還須步伐整齊,行動統一,如此一來,“馬之死者十二三矣”。
《至樂》篇講到,魯侯將一只海鳥養在太廟中,以太牢(牛、羊、豬)來飼喂,甚至為其奏九韶之樂以為娛樂,但海鳥卻十分憂傷,不敢飲食,三日就死了。從這些例子可以看出,莊子認為,萬物皆有其自然的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即便是肢體殘缺、環境惡劣,也不應人為干預,違背自然規律對養生有害而無益。
注重養神,修身養性
古人認為,精、氣、神是生命的基礎,莊子云“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因此在養生之法中,養神比養形更為重要。關于如何養神,莊子指出:“形勞而不休則弊,精用而不已則勞,勞則竭。”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不應過度勞累和損耗。他還以水作比喻,“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人也應保持單純、恬淡,順應自然而動,即“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淡而無為,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平易恬悛,則憂患不能人,邪氣不能襲,故其德全而神不虧”。這里說的平易、恬淡、無為,從現實的角度講,有排除功名、利祿等欲望和世俗瑣事的紛擾,追求精神的自由和充實之意。
《莊子·讓王》篇講述了很多舍棄王位、保全生命的故事,莊子感慨道:“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可見在莊子看來,帝王功業的價值都不能與“完身養生”相提并論,而普通人為各種世俗貪欲和瑣事煩擾,造成精神的損耗就更不可取。
莊子還進一步提出了養神的方法——心齋。
《莊子·人間世》記載了孔子和弟子顏回間的對話,借孔子之口闡釋了“心齋”的意義。顏回向孔子請教進學之法,孔子讓顏回先進行齋戒。顏回說自己家境貧窮,已經好幾個月沒有喝酒吃肉了,這可以算是齋戒了吧?孔子答道,這是祭祀的齋戒,而非心齋。顏回問道,何為心齋?孔子回答:“若一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聽止于耳,心止于符。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虛。虛者,心齋也。”心齋即摒除雜念,使心神專一,不用耳朵去聽世俗的聲響,而是用心聆聽內部的聲音,感受虛無的境界,這就叫做“心齋”。這里說的“無聽之以耳”,是以耳朵涵蓋了所有感覺器官,是摒除一切外部世界聲色犬馬的干擾之意。“無聽之以心”則是進入到更高的層次,不僅排除感官的干擾,更不再去考慮任何世俗瑣事,不動心于功名利祿,如此才能達到恬淡虛無之境,用氣去感受自然之道,如晉代學者郭象注云“虛其心則至道集于懷也”。
接下來孔子又進一步地解說,若能縱橫馳騁于追名逐利的社會中而不為名利所動,向君主進諫,若不被采納便不再勸說,便是接近心齋的境界了。“絕跡易,無行地難”也是耐人尋味的一句,字面意思是一個人不走路很容易,而走路卻不在地上留下痕跡卻很難,其現實意義就是一個人不作為很容易,而有所作為卻不求功名卻很難。如此便將“心齋”的含義闡釋得更為清晰具體了。
心齋作為莊子倡導的修身養性之法,對于佛教禪宗和道家氣功的理論和實踐都有不小的影響。在茶道、棋藝等需要排除干擾、凝神定志的活動中,也是一種理想的狀態。對于普通人而言,要達到虛靜寡欲、物我兩忘的境界自然不易,但若每天或每周找一段時間,像進行身體的鍛煉一樣,暫時忘卻雜念,讓頭腦和心靈進行“放空”的修練,對身心健康也是大有裨益的。
養形之法——導引術
莊子的養生思想重在養神,但對于養形之術也有提及,并對后世道教養生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莊子·刻意》云:“吹啕呼吸,吐故納新,熊經鳥申,為壽而已矣;此道引之士,養形之人,彭祖壽考者之所好也。”吐故納新、熊經鳥申,這些都是當時流行的形體鍛煉方法,是彭祖等追求長壽的導引之士所熱衷的。將吐故。納新的氣息調節和熊經鳥申等肢體活動相結合,協調身心,形神兼顧,成為我國傳統導引健身術的突出特點。
后代的道學家兼醫學家陶弘景、葛洪都對導引術進行了詳盡的論述,對其祛病延年的功效給予了很高評價。如葛洪在《抱樸子》中所說:“夫導引,療未患之患,通不和之氣,動之則百關氣暢,閉之則三宮血凝,實養生之大律,祛疾之玄術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