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天堂母親的一封信

侯曉菲

媽媽，您走了。可是我總覺得您還沒有走。您住的房間里仍然有您的氣息，您用過的碗勺仍然會發出聲響，您穿過的拖鞋仍然在靜靜地等候著主人。我分明看到您正在梳妝，看到您正在讀報，看到您的眼睛越過老花鏡的上方凝視我的樣子，聽到您對我說：“我想你了。”我在四處搜尋著您，在您待過的每個角落找尋您的蹤跡。可是理智告訴我，您不在了，您真的不在了，您已經駕鶴西去，您溫暖的血肉之軀已經變成了一張冰冷的照片。我久久摩挲著您的遺照，艱難地說服自己：媽媽，您真的不在了。從此，我再沒有媽媽，這個世界上失去了一個疼我愛我的人！

我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多少年來，我認為您會一直活在這個世上，我的媽媽不會走。習慣了看到您的生命力頑強，在醫院里一次次轉危為安；習慣了看到您衰弱的時候還在努力地微笑；習慣了看到您穿著喜慶的“中國紅”接受親友的祝福：老人家真年輕，真精神！此時，我就像別人贊嘆自己一樣驕傲。過去，凡遇到當季的鮮果有售時，我習慣了說這句話：買給我媽吃。看到商場有漂亮的老人服裝時，我說：買給我媽穿。而今再進入這種場景時，這句話突然涌到嘴邊卻久久地難以咽下，我左右踟躕，神不守舍。

媽媽，女兒有太多的愧疚。還有很多話沒有說，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整理您的衣物，發現您穿過的內衣已經太舊太舊，毛巾因為使用時間太長已經變得僵硬，但您堅持不讓換新的，把兒女給您新買來的衣物又都悄悄還給了我們。手捧您的遺物我悔恨莫及！只怪我太粗心，讓媽媽一直把好日子當苦日子過。每到夜里您的腳腫，我剛給您按摩了一會兒，您就急匆匆地說好了，我以為您不習慣別人按摩，因為您平生從不到外面按摩。其實，您是怕我吃力、怕我累啊。懊悔啊，以后再也沒有媽媽來讓我按摩了。和您在一張床上睡覺，感覺您像一個嬰兒那樣脆弱，倏忽間覺得我們倆身份換了，您就像我的孩子一樣，我要呵護您。在您臨終的日子，女兒更后悔沒有讀懂您的內心：您在病床上急不可耐地詢問每一個子女的狀況，尤其是住在外地的女兒，這是您發出的渴望親情的最后信號，而我卻忽略了，沒有及時讓他們都來到跟前讓您看最后一眼。臨終前，您仰望天空張著嘴似乎在說什么，而我為什么沒有及時趴在您身上聽一聽究竟說了什么？莫不是天堂的父親在召喚您，你們已經在對話了？這一幕幕定格在我的腦中，一切成了遺憾，此生永遠無法彌補。

2

媽媽，您的照片仍然掛在我家里，您很矜持，面容淡定而平靜。然而我喜歡看到您笑的樣子。我從小都希望經常看到您的笑臉，可是卻很難見到。在國家困難時期，家里孩子多，爸爸身體又弱，我還有個殘疾姐姐，生活的重擔總是壓在您一個人身上，您的臉上總是陰云密布，鮮見云開霧散、日朗風輕。老年的您，倒是情緒放松了很多，喜歡看您年輕時的照片，我為您專門制作了平生照片PPT，配上了溫馨的音樂，您高興地指指點點，告訴我照片背后的故事。您喜歡聽到您的學生問候您，說到往事，有時候您笑得跟孩子似的。

媽媽，您有一個驕傲的過去，您的一生足夠讓我們后代人仰望：教書育人近50年，桃李滿天下；特級教師的經歷讓您堅持“要做就做得精彩”的人生信條，把語文教學創新做得風生水起，成為國家小學語文教學改革的先行者、示范者，您的教學經驗在首都教育戰線上廣為傳揚；您教過的學生，他們一點一滴的進步和成長，讓您內心里感到無比快樂；對心智不成熟的學生，您比他們的家長還著急，課后還把他們領到自己家里悉心輔導……

媽媽，在我的記憶里，您永遠是年輕時的樣子。您總是背挺得直直的、走路一陣風、說話很果斷、做事很麻利，這種形象像斧斫刀刻般留在了我的記憶里，永遠揮之不去。

3

媽媽，小時候，我曾經對您有那么多不理解，甚至怨怒，總是惹您生氣。我不理解，您為什么對自己粗心，對自己的孩子粗心，卻對學生細心、對學校的事上心！我10多歲時淘氣，老師總是找到家里來告狀，讓您很不省心。媽媽，您知道嗎？這是孩子慣用的伎倆，就是要搞點出格的動靜來，讓您多關注一下自己的孩子啊！

媽媽，今天我理解了您，我要向您致敬！您是一個值得驕傲的媽媽，您事業上追求的目標做到了：做一個有高尚師德的人，把最好的年華給了學生，給了熱愛的教育事業，培養了一代代國家的英才。您的敬業精神和忘我的工作態度，讓您的多少同行和學生高山仰止。

媽媽，我佩服您！您熱愛生活，在糧食肉菜極度匱乏的年代，您能變著法子讓家里每個人都吃飽，您做出的美味讓我終生難忘。在家里，您永遠把最好的衣食給了爸爸和我們，卻把自己的生活水準降到最低。您一生正直做人，淡泊名利，克勤克儉，忍讓寬容，是個有“佛性”的人。您永遠有尊嚴地活著，始終保持著一個純凈的身體，更保持一個純凈的靈魂。您走的時候神態安詳，我知道您走得心安，沒有牽掛。在您走后，我日日念經祈禱，冥冥中感到佛把您攬在懷里，漸行漸遠，把您帶到了極樂世界，我感到了莫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