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瑩
【摘要】:王德威在《世紀末的中文小說——預言四則》的文章中通過展望上世紀末的中國小說做出21世紀中國當代文學四個發展方向的預言,“怪誕”便是其中一個值得注意的方向。他在文中強調,當代作家須得對“怪誕”有所認知,而本文就從王德威在這篇文章中對“怪誕”的論述,并結合當代香港作家鐘玲和大陸作家莫言、余華等幾位作家的小說創作,來談談我對當代中國這種怪誕的文學現象的幾點思考。
【關鍵詞】:王德威;怪誕;虛構;現實
什么是“怪誕”?“奇”、“怪”、“丑”、“異”、“詭”、“幻”、“狂”等都可以用來形容“怪誕”,這個詞的涵義如此之廣,足以歸納一切“不尋常”的事物,因為“尋常”的事物是不會讓人覺得“怪誕”的。本文單就從文學藝術創作的層面上,就王德威在《世紀末的中文小說——預言四則》的文章中對“怪誕”的看法來做繼續探討。
一、“怪”亦不怪
王德威認同弗洛伊德對“怪誕”的說法,即人們那種“怪誕的感覺起自于面對某種陌生事物的恐怖”,陌生事物很可怕,但真正的問題是,“我們恐怖是因為那陌生事物其實似曾相識,其實反射了潛藏我們心底的欲望或憂懼”,即我們潛意識里知道這個“陌生事物”會給自身帶來無可避免的傷害。所以無論是丑怪的、瘋狂的、靈異的還是動物化的,怪誕之外那我們熟知的一面,這才是人們感到怪異和可怖的根源。
怪誕風格有多種,寫“鬼”便是其中一個。當代作家筆下的鬼故事之所以讓人覺得壓抑、恐懼,不就是因為在“鬼”的身上反射出了現實人性的黑暗面嗎?當人失去了現實中的肉體,脫離了社會道德與制度的束縛,靈魂來到陰暗虛無的黑原,那原本極力隱藏著的暴力、自私與貪婪便無須壓制了。香港女作家鐘玲短篇小說《黑原》虛構了一個人死后的鬼魂世界,在那里,男鬼們強凌弱綁架孤女做鬼妻,而街上的鬼魂面對弱者的求助,表情冷漠。鐘玲就是通過這種寫鬼寫怪的手法來叫讀者重新認識現實的人性——當失去道德與法律的制約,人不再是人,其本性就如同那黑原上的鬼一樣,見不得光的。
而大陸作家余華筆下描寫的鬼魂世界,在給人感覺怪誕之余,更多的則是溫馨。如其長篇小說《第七天》,作者在寫暴力拆遷、器官買賣、車禍、食品安全、醫院死嬰事件等現實的同時,還虛構了死亡后的世界和眾多亡靈,那里的陰間有一處“死無葬身之地”,比照現實世界,這里能讓人更顯得有存在感,因為“死無葬身之地”里擁有太多這些我們現實世界所缺失的東西——那里“沒有貧賤也沒有富貴,沒有悲傷也沒有疼痛,沒有仇也沒有恨……那里人人死而平等。”可以說,這是作家對實在世界的一種彌補性的想象,讓一群終止了生命的人走到一起,在一個共同的空間里對話,彼此關懷、彼此照顧;同時,這種彌補也是變相反襯了現實世界的冷漠薄情、混亂荒謬和不平等。小說描寫的雖不是現實,卻讓人感到真實,現實生活原本就應該如此溫情。
無論是鐘玲還是余華,他們都通過虛構一個鬼魂的世界來投射現實社會諸多亂象,表達現實世界給人們帶來的恐怖與荒誕,批判當下病態的現實和扭曲的人性。難怪王德威會談及“怪誕”一定會強調“在中國境內,我們必須正視怪誕的現象層出不窮,以致早成為現實或真實的一部分”,所以說“怪誕”確實“怪”,但也“不怪”。
二、怪誕的現實與虛構的鬼魂
文學本質上都是對現實的虛構,只是虛構的方式不一樣。王德威認為“好的作家能以別出心栽的方法,重新裝點我們習以為常的事物,以期待讀者由‘聞新而‘知故”。
鐘玲等“鬼話”作家就經常在作品中虛構一個鬼魂的存在,并以鬼魂的視角敘述,打破讀者的正常的、習慣性的感知,引起人們對現實的重新思考和對生命存在的深入感悟。在小說《終站香港》里,鐘玲用一個死去人物的靈魂視角來“再看”和“再感受”日常生活中熟悉的人和事,她讓這個死去的文人以魂靈的形式去參加自己的肉身的葬禮,以死者的眼光來審視這個社會,看清身邊被粉飾過的現實的生活。這種虛構的鬼魂視角比正常的人物視角更能看清楚現實生活的真相——在“這個物質的天堂,文化的地獄”,死亡都能拿來消費。人死了之后才知道自己要怎么活,在這里,作者哀嘆之余更多的是怪誕現實的嘲諷。而讀者從這個虛構的鬼魂身上得到的對生活、對人生、對存在的意義之體驗,在現實的生活中是很難感受到的。
方方的《風景》和莫言的《生死疲勞》也是采用靈魂的視角來觀察現實世界的。他們都是通過鬼魂視角將人性中丑惡的一面集中了、夸張了、放大了,從而迫使人們去面對原本就不該視若無睹的社會現實;同時,一個靈魂,雖本質里還具有人類的意識,但卻卸下了一個人原有的身份、立場與生存空間,這樣的一個存在,使得作家更容易找到一個既可以接近現實、觀察現實,但又不會影響到現實事件發展的敘述位置,以這類怪招來刺激讀者日漸遲鈍和麻木的感官。
那么,文學為何需要虛構?因為文學顯然不是現實,莫言、余華、鐘玲等當代作家們放開想象,極盡虛構之能,就是要將人們的認知從常規的現實中解放出來,重新回到原初的對生活的體驗與感受中去,這就是作家的高明之處,他們虛構的是讀者內心能夠接受的真實,就如鐘玲、余華筆下的鬼魂,我們更看重的是他們身上能讓我們感覺到是“人”的部分,畢竟“文學不能清楚地判斷歷史,但它力圖揭示歷史、社會和人性的復雜,它從根本上不是去尋找答案而是更感性地提出人的生存問題”。
三、當代作家的責任
王德威在講述“怪世奇談”這部分內容的時候,尤其強調中國當代作家的責任,他認為 “當代作家的責任因在于把這已存在及‘正常化的怪誕現象,重新再表露出來。這是一項雙重任務,既要使讀者疏離現實,也要使讀者逼近現實”。
如前所述,我們中國的現實比想象的要更加荒謬,以致于人們對這種怪誕的現實早就見怪不怪了,而作者想要描摹中國社會現狀,就必須采取一種策略,無論是“丑怪的敘述”、“狂想曲”、“鬼故事”,還是“動物寓言”,作家的任務不是將這些故事寫得多么恐怖、怪異,令人匪夷所思,而是要通過這種陌生化的形式來表現大家都經歷過的經驗,雖然在這個機械的、匆忙的年代,這些經驗往往會變成不被人們所記住的瞬間,但“藝術就是要留住這些瞬間,留住這些體驗,讓我們真正感受到正在經歷的生活”,并把它們寫得“可親可信”,如此才能使讀者看見,看見那些被習慣掩蓋了的東西和常相背后的情感,看見我們自己對正在經歷的生活是多么的缺乏真正的體驗和思考。所以王德威才會認為當代作家要務是要使讀者先遠離現實,再接近現實,因為從接受論角度來看,只有與現實拉開距離,人們才能看清自己平日里認為是正常的生存空間,以旁觀的角度看是多么的怪異。
與此同時,當代作家還需認識到中國文學發展中存在的一個問題:即自五四以來,文學總被用來當作一個認識社會生活經驗和處理當下現實問題的途徑,這種“一邊倒”的情況顯然不能讓中國文學得到健康長遠的發展。進入80年代,隨著改革開放,西方多元的文學理論引進中國,當代的作家們開始有意識地走出這個桎梏,他們在創作中不自覺地對抗和消解著傳統的“社會主義現實主義”的文學,大陸的莫言、余華,香港的鐘玲等作家在文學上的“作怪”,讓我們對未來中國文學的發展多了些許不一樣的期待。
參考文獻:
[1]王德威.想象中國的方法:歷史·小說·敘事[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
[2]鐘玲.天眼紅塵[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