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荒田
我登上公交車,刷了卡,轉身看車廂內,座位都坐滿了。往后移動幾步,一個女孩子馬上站起來,把座位讓出。我向她點頭道謝,就座。說老實話,我并不歡欣鼓舞。我寧愿她不讓座,或者,過一會兒再讓。她讓得越快,越證明我的“老”之彰明。如果她看過我幾眼,猶豫,不動,我至少有幾秒鐘沉浸于“逃過劫數”的僥幸。
我坐的是老人專座,這也是那個女孩子趕緊讓出的理由之一。我旁邊和對面,坐的都是老人。辛棄疾詞云:“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青山的年齡,抵得上成千上萬位耆老的總和,它當然有把人看年輕、看順眼的豁達和慈悲。至于老人互看,則和對鏡近似。想到自己一個月前染的稀疏之發,棕黑色已褪盡,活像風中蕭瑟的花白蘆葦,更要承認,比起擁有一頭直豎白發的左鄰來,我的精氣神差遠了。好在右側的“芳鄰”一臉壽斑,也許會被我比下去,于是乎稍感心安。自然地,我對比自己老的右鄰生了憐憫之心。是的,她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如果我還有明天。老人最為得意的反擊語就是:你未必來得及變得和我一般老和丑。
左鄰的頭發是純一不雜的白色,可以肯定,他沒有使用任何類型的染發劑。他的衣領和肩膀上有一層白色頭皮屑,而他的晴雨兩用夾克是深藍色的,使得白色的頭皮屑格外搶眼。頭皮屑沒有詩意,換成比喻便中看一些:如雪花,如梨花瓣。忽然記起北宋歐陽修的名句:“洛陽春色待君來,莫到落花飛似霰。”對了,它也如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