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
名家檔案
徐敬亞,1949年七月初五生于吉林長春。曾做過知青、工人、中學教師。1978年考入吉林大學中文系七七級。
個人專著有《崛起的詩群》、《不原諒歷史》。主要論文有《圭臬之死》、《隱匿者之光》、《重新做一個批評家》等。
1985年,入選《拉薩日報》評詵的“中國十大青年詩人”。1986年,在深圳發起并主持了“中國現代詩歌群體大展”。2004年起至今,在《特區文學》主持“批評家聯席閱讀”、“十大網絡版主聯席閱讀”、“網絡詩歌抽樣讀本”等。2006年,發起并主持海南大學“詩歌月讀”活動。
曾獲《星星》20年詩歌獎、第六屆《十月》散文獎、《特區文學》詩歌評論雙年獎,2006年11月在黃山第三代詩歌紀念會上獲“終身成就獎”。
現為海南大學詩學中心教授,2010年退休。
學術最本質的緣起是感動
李 東:徐老師您好!30多年前您寫下《崛起的詩群》一文,時至今日依然被許多詩歌研究者反復提及,成了文學史中的重要文獻,可見其對新時期詩歌發展影響之大。而寫這篇文章時您還是一名大三學生,是什么原因促使您寫下這樣一篇具有前瞻性的詩論?
徐敬亞:后代人理解這個問題可能會有點困難。一個大三學生,不太可能啊,翻譯成標準年齡,不就是21歲嘛。
不,我當時的年齡是31歲!比正常年齡整整超出十年。其實31歲的年齡已經是碩士、博士,或者大學老師的層面了。那多出來的十年,就是文革。
最近幾天我正在寫一篇序,是八十年代大學校園詩歌的書,想了一個題目叫《站在兩條彩虹的交點上》——那一代大學生是幸運的、罕見的。一條彩虹,指突然恢復的高考。一條彩虹,是突然涌起的詩歌熱潮。我當時恰恰正站在那兩條彩虹的交點上。上大學前我在一家豆腐工廠里燒鍋爐,轉眼間便坐到了大學課堂。突然站上彩虹俯看白云,那感覺真是太美妙。當工人前我還做過三年多的中學語文教師,因此各門功課對我來說都非常輕松。大學四年,我基本上成了一個全職的詩人,每天的任務就是讀詩、寫詩。
回想那幾年,我的進展真夠神速。大一的下學期,便發起成立了赤子心詩社。大二夏天,我的長詩《早春之歌》在《詩刊》上發表,還是頭條。冬天,寫出了我的第一篇評論《奇異的光——“今天”詩歌讀痕》,很快就被北島他們發在《今天》第九期上。寫那篇評論根本沒什么動機,只是因為讀了詩非常感動。也是那個冬天,我緊接著又寫了一篇詩歌評論《復蘇的繆斯——1976至1979中國詩壇三年回顧》。那篇文章更沒有動機。“當代文學史”開卷考試,每人要交一篇小論文,一般同學都對付一下, 寫個一兩千字。結果我一下筆,一發不可收,寫了二萬多字。授課老師很為難,以不懂詩為由把它交給了當時的副校長詩人公木先生。老先生大贊,親自幫我修改,后來推薦到了南寧會議。謝冕讀了也激賞,來信甚至說他似乎看到了“中國的別林斯基”什么的……為什么能突然寫出那么大塊的文章,縱橫捭闔地指點中國詩壇,其實連我自己都很吃驚。現在想關鍵還是由于閱讀,閱讀后的感動。那幾年,我每天讀詩,對中國詩歌的局面、動態與細節,了如指掌。不知不覺中,我已經站在了中國最高的學術觀測視角之中了。這些,都成為《崛起的詩群》寫作前的鋪墊。
大三那年的1980年夏,我和王小妮一起參加了第一屆青春詩會。這對我非常重要。在北京,我不但見到了艾青、臧克家、張志民、賀敬之、袁可嘉等大詩人、大翻譯家,還見到了黃永玉、邵燕祥、韓作榮等中年作家、詩人,更重要的是會見了一大批心儀的青年詩人:北島、江河、芒克、顧城、舒婷、梁小斌等。在我最需要打開視野的時候,眼前忽然洞開。而對于即將寫作的《崛起的詩群》來說,那次的北京之行,無疑是一劑大補藥和強心劑。在熟讀了大量作品之后,又會見到了中國老、中青幾代詩歌中堅,耳聞目睹了最前沿的詩歌創作理念。整整一個月,幾乎為我展開了一次中國詩歌全景的大掃描,令我眼界大開。
回到長春三個月后,我才動筆開始寫《崛起的詩群》。起因還是一個小考試。大三的學期末要交一篇“學年論文”。我便突然寫起來,寫了十幾天零幾夜,一發不可收拾,最后寫了四萬五千字。如果沒有“青春詩會”,可能沒有這篇文章。從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我可能才是首屆“青春詩會”的最大收獲者。
你的問題很好,這篇文章因何產生?在今天看來,這是一篇奇怪的文章。不是為了發表,不是為了稿費,也沒有什么“學術成果”可言,更不是為了評定職稱。圖什么呢,是什么趨使一個大學生突然沒日沒夜地寫出這么大一堆字,原因很簡單:感動。
學術這個東西,最本質的緣起,首先應該是感動。沒有感動,沒有對研究對象的傾心專注,一個人怎么可能產生深入探究的愿望,又怎么可能深入骨髓地追尋,他寫出來的字怎么可能新鮮與原創。我當時雖然是一個普通的中文系學生,但我敢說我的詩歌閱讀量,超過太多詩歌界的理論家們。同時,作為新詩潮的傾心參與者,我閱讀中的興奮與激情,幾乎無人能比。
還有一點要說明,當年我寫《崛起的詩群》還有另一個幸運。那就是我恰逢其時地碰到了一本書。正當我即將寫《崛起的詩群》之際,與西方學術專著之間,發生了一次恰巧如期的美妙相遇——它就是意大利美學家克羅奇的《美學原理》。就是這一本枯燥的學術著作,我卻讀得津津有味,讀得與作者氣通神合,思緒萬千……最后讀到了物我相忘的地步。我一生都記得那種無限美妙的閱讀:讀到最佳效果時,完全忘記身邊事,完全忘記段落、文字和前后邏輯關系之類瑣事,頭腦里一片通明,思如泉涌……常常出現這樣情況,拿出前兩天的讀書筆記,我分不清讀書筆記上哪些話是克羅奇說的,哪些話是讀他的書時我涌出并記下來的——所以后來想了一個辦法,就是把讀書筆記每頁的中間劃一道豎線:左邊記克羅奇原話。右邊記錄我隨時產生的想法。這種被擊中、被升華、被激活的閱讀,一直持續了一兩個月。到后來,我的感想越來越多,讀書筆記的右邊總是大大超過左邊。因此,讀完了克羅奇的《美學原理》,我其實已經完成了很大量的個人寫作——那些零星的隨想與片斷的瑣記,那些對中國現代詩的大量筆記,后來構成了《崛起的詩群》中很多段落的雛型。同時,克羅奇關于“直覺即創造”的美學理念,也影響了我的一生,成為我個人美學思想的最主要來源。
李 東:從一些資料中得知,這篇詩論對您個人也產生了不小的影響,能否具體談談。
徐敬亞:《崛起的詩群》是一篇純自發的、生命意義上的激情寫作。沒想到的是,它卻受到了一場完全非自發的批判。當年時局的嚴酷,今天的人們無法理解。
1983年新年剛過,《當代文藝思潮》發表我文章的那期還沒有印出來。北京、長春、蘭州、重慶等地召開了很多會議,對“三個崛起”乃至朦朧詩的批判開始。據《朦朧詩論爭集》的不完全統計,當年,批評《詩群》的文章達數百篇之多,總字數應該有幾百萬字吧。
之后,《當代文藝思潮》由于接著發表我的《圭臬之死》一文。竟導致《當代文藝思潮》最終被查封停刊。
對我的批判時間大約只進行了一年左右。形勢很快逆轉,1984年夏天,我莫名其妙地被通知出一次沒有任何任務的差,在全國旅行了一個月,黃山啊、峨嵋啊、長江啊都去了。1985年新年過后的1月3號,我一個人乘火車離開長春去了深圳,從此告別了吉林……這些事,已經過去了近40年,快到一個世紀的一半了。當年一些決策者、組織者有的已經過世。前朝的悲劇往往成為后來的喜劇,成為笑談。
“86大展”是一個里程碑
李 東:1986年您策劃了“86中國現代詩群體大展”,可謂是詩歌界繞不過的一個大事件。請您談談當時策劃這樣一個大展的動因,過程也一定很困難吧。
徐敬亞:現在看來,86深圳詩歌大展,就是抓住了一次時機,或者說機緣。由于對“朦朧詩”的圍剿與反圍剿,反而激發了更大規模的詩歌熱潮。它的熱度在八十年代中期達到了最高值。我到深圳后,從全國各地寄給我的民間詩集、詩報、詩刊的數量不斷增加。至大展舉辦前,民間詩歌報刊羅滿了我的書房,總數不少于200種。我知道,每一本民間詩歌報刊的背后,都是一群熱血不眠的青年。他們與國家出版之間的隔閡,使人感到火山噴發前巖漿苦悶而巨大的力量。搞一次大規模的全國性詩歌匯集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其實,在“大展”前我已經做過兩次小規模大展試驗。
第一次是1985年,我集合了“青春詩會”的15位朋友,舉辦了一個整版的“朦朧詩專版”(北島、舒婷等10多位詩人)。當年“青春詩會”分手前,大家約定,誰有了陣地便給大家發詩。那次是友情。
第二次是1986年,我試著辦了一次更年輕的“第三代詩專版”,參加者有于堅、凡丁、馬力等。第二次就是成心做點事了。這兩次的名稱,都還是專版。
那時的中國文學界,只使用“專版”、“專輯”、“小輯”,沒搞過什么文學展示。我感覺這些詞的氣魄都不夠,便摩仿香港的商業營銷口吻,把原來的詩歌專版,改成了“大展”,之后又使用了“隆重推出”等字樣。我向全國幾十位朋友發出一封信的時間,是86年的7月5號,那封信還有一個標題:《我的邀請·“中國詩壇1986現代詩流派大展”》。后來,又聯合了《詩歌報》。10月21號-24號大展正式刊出,13個整版,約13萬字。
過程,沒什么難度,主要是累,工作量太大。大展基本上是我一個人發起,一個人邀請,一個人編稿,規則也是我一個人制定。后期有幾個朋友幫忙,但主要的活兒還得我來做。好在時間不長,一兩個月就完成了。
李 東:當時短短幾年,您的詩論《崛起的詩群》和“86大展”都引發了全國性的關注,應該說勢頭正勁,您卻在主編完《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1986-1988)》后,淡出了詩壇,為什么呢?
徐敬亞:引發了全國性的關注,有什么用呢。如果不進入世俗層面,這種關注無法顯現。那時大家都不做生意。人們之間的聯系遠沒有現在這樣快捷。任何個人都沒有傳播平臺。大事情只有通過重要主流媒體才能傳播。當時是工作和生存突然出現問題。
使我暫時離開詩的,其實從一套房子開始。1988年深圳住房改革拉開了全國的序幕。你知道當時的房價嗎——當時深圳福利房定的是“準成本價”每平米只有260元!我居住的、由政府分配給報社的房子終于保留下來,一套如今價值幾百萬的房子,當時只賣2萬多。但2萬多我也拿不出。于是開始尋找生路。
其實不光我,夸張地說,90年代之后中國的詩人們仿佛集體失蹤。對此我說過“中國詩人們終于學會了上班,學會了生活”。一直到2000年以后,詩才再次在這批中老年詩人群體中復興。
李 東:對于“86大展”,在不同時期您發表過不同的認識,特別是10年前,您說“提前20年做了一次‘詩歌網頁”,這個說法很形象也很有意思。今年恰逢“86大展”三十年,您是否有新的想法?
徐敬亞:今年是大展30周年,仍然有人要紀念。安徽和深圳都想主辦紀念會。前不久深圳一家報紙為大展30年的事采訪我。我還真說出了幾點新看法。
首先,我說了一句:“歷史事件過去愈久,便愈與當亊人減少著個人因素上的關聯。”
其次,我說了一句:“火線和零線都在那擺著,我不過在中間接上了一個燈泡。”
第三,我說了一句:“它留下的遺憾,一點也不比光榮少。”
關于大展成因,我最后說了這樣的看法:“在當年人們眼中,深圳是一個前途無量的神童,它做出任何驚天動地的事情大家也不奇怪。而當年《深圳青年報》更是站在深圳之顛,成為新觀念最急切的吹鼓手。我個人只是恰巧站在這兩座之顛之上的一員。由于我與詩歌的親緣,有幸成為兩條曲線的交叉點而已。任何英雄都無法獨自撬動歷史的大石頭。任何事件必須有一個支點,也必須有很多助力。這支點,就是《深圳青年報》。那助力,就是人們對深圳這座無所不能城市的自我想象。”
在口語中夾雜了上面的書面語,有點別扭。書面語更像是一種花言巧語。
其實用大白話說,就是抓住了機會。一句話,好事兒呀。30年前,發表一首詩有多么困難吶。很多寫詩的人想認識一位編輯都非常困難。這時突然一位深圳編輯站出來說我給大家發表,而且他還有點名聲,大家知道這個人不太可能撒謊。于是出了名的老朋友們紛紛給面子。沒有出路的年輕詩人們一涌而上。這個事情就成了。
而大展的效果,用大白話說也非常簡單。那就是“檢閱”,或“演習”。人仍然是原來那么多人。槍炮仍然是原來那么多槍炮。一檢閱,一演習,氣勢就大了,威力就強了。每個參加檢閱的人立刻從整個集團的力量中增加了自信與勇氣。
大展這個事兒,不會沒完沒了吧。40年、50年……不會的,當這批活著的詩人消失之后,它就自然而然地沒了味道了吧。現在可能是它最令人回憶的時間節點。它已經變成了一個里程碑。與當年相反,我越來越覺得大展已經不再是我的事。它變成了碑,變成了石頭,一定和個人的關系、和活著的人的關系就越來越少。
詩歌變成了一種精神自慰
李 東:2014年,由中國詩歌流派網聯合幾家權威詩歌刊物發起的“21世紀中國現代詩群流派評選暨作品大展”活動,又被稱為“14大展”,盡管評委和入選陣容龐大,但不可否認,影響遠不及“86大展”。那么近三十年,詩歌環境發生了哪些變化?
徐敬亞:我是此次詩歌大聯展的名譽主任,雖然沒有具體參與,但也格外關注。
從1986至2014,時間過去了28年,詩歌流派或團伙,不但沒有減少,反而猛增。參加的有幾百家群體、上千名詩人。不少流派和這個展覽史并行而存,上世紀80年代一直堅持到新的世紀。可以看到,中國的詩歌熱情一點也沒有減少,而且這種熱度從面積上、數量上看,還越來越呈增量趨勢。另一個令人注意的是,隨著信息化的普及甚至泛濫,全國各省區的詩歌力量越來越均衡。上世紀后期,由首都或一兩個省市領銜潮流的年代過去了。
對此,唐曉渡曾很不以為然。他稱之為“詩歌流派是自我安慰的大泡泡”。
同樣作為一個老牌的評論家,我也遺憾地看到,中國詩歌的數量在增遞,而整體水準在下滑。詩歌內部蘊含著的生命價值、生命激情、生命閃光都在下降。與86大展中那些如同新星劇烈爆炸或黑洞頻發的詩歌沖撞完全不同,如今幾百個群體或流派,便像一片片模模糊糊的平庸星云。
這些,也許可以指責,但卻更應該得到一種大悲哀前題下的同情。
當一種無法拒絕、無法回避的大背景向我們涌來之際,如同面對海嘯,是嘲笑、聲討那些四散逃離的人群,還是檢討一下地層深處結構的巨大扭曲呢。
這的確是一個泡沫紛飛的年代。詩的確發生了很多很大的變化。它的背景不是在向上烘托著詩,而是在向下淹沒著詩,吞噬著詩。我坦然承認:詩歌在某種程度上真的變成了一種精神自慰。一種精神身份的辨認,甚至一種精神自救。無數自命的、自稱的詩人們,努力地掙扎著,用微弱的精神呼吸,極力地表現著與世俗的分離與差異。我想,今后這種平庸的趨勢,只會越來越灰暗,越來越平庸。在日益迎面而來的全球化浪潮下,人類的個體“人價指數”只會越來越平均,極端全體的“生命尖銳度”只會越來越扁平。面對這樣的年代,同情顯然優于嘲笑。
同樣,現今的詩歌流派,的確不再同于百十年前,或幾十年前藝術意義上的“詩群”。它們,更像一些社會學意義的團伙,一些分類的社會細胞群,一些氣味相投的圈子。可怕的是,這些現狀,并不是由人們“自由選擇”而形成的,而是大無奈背景下的詩歌幾乎惟一的存活方式,是全球化時代無法改變的、連我們自己也被卷進去的大悲哀。想一想,如果你的嘲笑對象連“選擇”資格也已經基本失去,嘲笑還有什么價值呢。
我們只有在內心不平前提下的坦然面對,這并不排除我們在心中仍然保留著對詩的最高期待。
李 東:中國詩歌流派網是您在2011年發起創辦的,因為定位獨特,吸引了眾多詩人參與,成為詩歌類網站的代表。您創辦詩歌流派網的初衷是什么?對該網站發展現狀如何看?
徐敬亞:辦成這個詩歌網站,是我一生中很少飛快實現的一個愿望。它的確和我的理想有關。而我的理想甚至有點病態。不正常,這就是我們這一代的特點。
我們這一代人,首先有點悲哀。我是一個“40后”,由于這一輩子總是和比我小的人一起玩兒,總是被迫偽裝年輕,最后幾乎混到了五、六十年代人的隊伍里。我們這幾代人另一個特點是反抗。在最渴望自由的年齡,遭受了最嚴厲的文化專制與文化圍剿。因此,總是不自覺地反抗遮蔽、反抗壓抑。網是大救星。
同時,這個網的性質,也由我搞大展的特殊經歷所決定,使用一個詞叫“詩歌出身”吧。簡單說,我希望能有一個平臺經常見一見老朋友。自私一點說,也希望通過弄這種新的傳媒方式,迫使年邁的我能經常上網溜溜,不致那么快落伍。
流派網的現狀很好啊,好到超出想象。從創辦到現在,4年時間,注冊詩人達到15萬,發貼量與上網人數,在詩歌網站中均名列前茅。另一方面不好啊,就是錢。從始至今,所有的主編、副主編,全部主持人、編輯都是詩歌義工。也就是說到目前為止,沒有人從我們詩歌網站領到一分錢的工錢。我們是一個特別吝嗇的地主,因為我們是一個特別貧窮的地主。如果沒有這個網,這十多萬注冊會員到哪里去,這些作品到哪里去。我們畢竟使中國人的一部分精神在這里得到了釋放,我們使整個詩壇的最基層的、最初級的這部分找到了一席園地。他們不用花一分錢,在家里就可以通達世界。這個網,確實是做了詩歌公益。而這背后的全部資金運作,全靠詩人韓慶成的個人資金以一己之力支撐著。下一步,這個網需要一些經濟運轉,甚至包括在股權出讓方面做一些嘗試。
李 東:中國詩歌流派網中有一個重要的版塊是“民刊博覽”,而您個人在大學期間也創辦了民刊《赤子心》,與《今天》、《他們》、《非非》等民刊都在中國詩歌發展歷程中產生重要影響。您如何看待民刊?
徐敬亞:剛才說了,按我的“文化出身”,我永遠站在草莽一邊。我也曾說過“草莽,永遠是海拔最高的地方”。當年在大學推油墨滾兒印《赤子心》的場面,是我一生最美好的回憶之一。
在中國現當代歷史上,有兩次大規模的民刊爆發。一次是五四之后民間辦刊的風起云涌,一次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這兩次大爆發,都催生了新的文化風潮,推動了民族現代意識的覺醒。然而最近這些年,情況有點不妙。全球化背景下的信息泛濫,使民刊的發育空間變得特別小。在這種信息貶值的市場里,不知不覺中,幾乎所有民刊都被逼向了精美、另類的辦刊方向。我接觸到的民刊,都把不少錢花在了封面、紙張、設計、裝幀等形式感因素上。人們讀這些民刊,不是像八十年代油印刊物一樣,吸取其中的人文情懷,而更多的是感受到了背后辦刊者與眾不同的生活態度與另類情調。我想,隨著紙質傳媒的貶值,紙制民刊也一定前景暗淡。更多的個人信息平臺,如微博、微信、QQ,一定會越來越大行其道,但哪怕它很少,它一定會存在,哪怕僅僅為了時代保留著一份可觸摸的、古典的絲絲柔情。
詩是稀有的、高貴的
李 東:您主持的《特區文學》“讀詩”欄目已經成為詩歌界的一個品牌,該欄目的選定標準是什么?在您看來,當前優秀詩歌應該具備哪些特點?
徐敬亞:噢,品牌?謝謝你的贊美。但不管你怎樣夸獎,都不能改變我心中的孤獨感。
到今年,這個欄目已經辦了整整12年。品牌嘛 ,倒可以叫一個,但是沒有產生品牌效應。我總是想到一個畫面:電影散場了,在前排卻還有一個人站著不走。黑暗中,他就這樣孤零零站著,站了12年。
這個欄目的初衷,還相當具有野心呢。我在《發刊辭》中說:“細讀,越來越成為我們生活中日益缺少的詩歌樂趣,也越來越成為詩歌批評重新取得詩人與讀者信任的必須……詩歌批評家最本質的角色,應該是一個普通的讀者。在詩歌批評名聲不太好的年代,最好的辦法,是把批評家們還原成一個欣賞者……讀詩,應該成為一個民族的文化習慣。如果可能,我們一年一年讀下去。”……
按照我心目中的最高標準:詩是稀有的、高貴的,甚至是不可企及的。它應該帶有金子一樣的光澤,有匕首和針尖的尖銳,也能像絲綢一樣熨貼,像一片巴比妥藥片那樣慈祥……在今天,最高意義上的詩,只能由天才人物們產生與推進。
李 東:作為詩人同時也是詩歌評論家,您認為在當前這樣一個詩歌式微的年代,詩歌評論的名聲是怎樣一步步敗壞的?
徐敬亞:這個話題我久久想論一論。多說幾句。
論腦袋,批評家不一定比一般人聰明,但他們一定不應該比一般人更愚蠢。價值觀上,批評家不一定非要多么高尚,但至少他們不應該比一般人更卑微。
這些年,詩一步步淪落,我指的是一個民族總的詩歌價值。批評家不但沒有減緩這個下滑,反而是在助長著這個不良趨勢。至少有一個詩歌支點是從詩歌批評這里塌陷的。
這些年,敗壞詩歌評論名聲的人有兩類:一類是傻子,一類是奴才。
九十年代以后,中國的詩歌批評主體,向高等院校轉移。一大批詩歌素養很低、悟性很差的人成了批評家。他們用死氣沉沉的書面語和消化不良的晦澀概念,進行著拙劣的文化闡釋和麻木不仁的西方結構主義批評。他們只認文化,不認審美;只認深刻,不認優劣。一度使中國詩歌的評價體系,到了好壞不分、香臭不辨的地步。
新世紀以后,情況越來越糟。中國高等教育學術評判的丑惡規則,開始腐蝕詩歌。為了評定職稱,為了所謂的科研成果,為了什么重大項目,一篇又一篇堂而皇之的論文,被很多和詩一毛錢關系都沒有的人泡制出來。
前些年,當我重新回到大學。我發現當下的中國大學已成為盛產偽學術的黑窩點,成為一些無能之輩,或者說心不在焉者們苦煎苦熬“學術成果”之痛苦產床。每一個學期,校方都發來無數調查表格,讓每個老師填寫所謂“學術成果”。這學期你一共發表了多少篇?你的學術論文都發表在哪個權威刊物?多少字數?什么關鍵詞?多少轉載率?是不是發表在核心期刊?——太可笑了。他們把“學術”當成了一堆一堆大石頭,當成了GDP,當成了生產千篇一律零件的自動流水線。你今年搬了多少塊石頭,你把這些石頭都搬到了哪個著名的碼頭!誰都知道,那些大學老師們沒什么文化閱歷,也沒什么學術水平,你讓他寫什么?剛畢業的小毛頭博士們,除了文憑除了導師,對文化對文學很少看法,文化界他也不認識幾個人,平平無名,你讓他到哪里去發表。于是,他們絞盡腦汁地編瞎話,不著邊際地堆漢字,東抄西湊地玩文化玩名詞玩術語。一篇篇莫名其妙的學術文章就是這樣把各大學的“學術成果”堆上了天。這種偽學術,甚至把人逼到了類似娼妓的地步。走投無路之際,那些可憐而油滑的教師們導師們循著上鋒的眼色,編排出一個又一個的重大項目……什么市級省級國家級重大課題,騙取類似活動經費一樣的課題費。拿著這些動轍幾十萬的課題費,無恥地到那些著名的碼頭港口上去購買“版面”。我說的這一整套類似小姐費用的資金流動,并不是在暗地里進行,在各大學幾乎公開“操作”著!這些造假文、買虛名的教授學者固然可悲,但更可悲的是他們背后一整套莊嚴的考核制度。正是這個論斤、量尺的考量體系,每一個學期都例行地向傻乎乎的賈寶玉們當頭喝問,這個學期你制造了多少斤林黛玉的肉!你把這些美麗的肉又賣到了哪個林府或是賈府!天哪,這還是美嗎?這還是生命嗎?這還是學術嗎?那些像鬼一樣沒心沒肺堆積起來的漢字,還能是有血有肉的論文嗎!還能是一個人發自內心的創造與發現嗎!
從市場經濟進入中國后,不值錢的詩歌評論,也暗中變成了某種面值微小的金幣。一些不自愛的老牌批評家,漫天飛舞地制造廉價的《序》,那些《序》永遠千篇一律地充滿了嘖嘖之音,哪怕它們換來的僅僅只是德高望重的虛幻感覺。當一些最早轉型的詩評家,從二三流畫家們那里領取了遠比詩評超值的紅包后,這類喜滋滋的小生意,開始在詩歌界變相流行。在阿諛奉承通行天下的中國,說幾句不疼不癢的好話,換來的卻是恭維與笑容,甚至千里迢迢的厚禮,一批頭腦靈活的批評家就這樣最先成了時刻盼望紅包的孩子。
本質上,批評家只是一個讀者。與普通讀者相比,他只是讀得更認真、更經常、更有方向性,也應該更有專業素養。雖然批評家必須先天地依托詩人的作品,但一點兒也不比詩人低下,然而也絕不比詩人更高明。從寫作的角度,批評家所作的,也應該屬于一種獨立的創造。他遵循的,是同樣的寫作規律,以及與詩人同樣高貴的內心準則與規范。無疑,照本宣科的呆子,和五馬搗六羊的小商販,應該是最遠離批評家范疇的人。
因此,我給那些敗壞詩歌批評的人開出的藥方非常簡單。第一打開你的直覺感悟的審美天窗,第二拉上你錢包的拉鏈吧。
天才的軌跡,
只能藏身在心里
李 東:在此次訪談進行之前,我曾聯系熟悉您的詩人朋友尋求更多關于您的信息,但遺憾的是,除了網絡資料之外我并無收獲,因為“低調的學者”是您留下的印象。我同時注意到您在一個訪談中談到:“在全球化的時代,詩人們都將玩一個共同的游戲:潛伏。”您是性格使然還是提前‘潛伏了?
徐敬亞:不,完全不是。我是一個典型的高調外向型,一個年輕時愛出風頭的人。潛伏,只是全球化背景下,我在感嘆詩人命運時的一個觀點。與五光十色的世俗世界相比,詩人先天地羞澀與高傲,先天和功利的世俗玩兒不到一塊。于是,這種內心的高傲和主動的孤獨,使詩人的生存境地,總是出現一種尷尬狀態。也許,這種尷尬就是詩最準確的位置。
李 東:在新媒體時代,特別是微信出現以后,詩歌得到更為迅速的傳播,而且最近幾年詩歌圈異常活躍,詩歌活動形式多樣,詩歌大賽頻繁,有評論家稱詩歌正在回暖,您如何看待?
徐敬亞:這種喜洋洋的天氣預報,我們聽過無數次了。回不回暖,鬼知道。溫度可能一天天升高,但火熱的夏天嘛,可能再也不會來臨。另一種溫吞吞的怪物,卻已經早就向所有人爬來。依我看,它早就如約而至。
我是說,“準詩”的時代來臨了。
生活節奏的加速,閑暇時光的缺少,越來越使人類像一個個在時間表里掙扎的窮光蛋。很難想象,一位詩人是嚴重缺少時間的人、一個每天被時間剝光了的人。這種在時間意義上的殘缺,對于詩來說是致命的。逃離它惟一的方式,就是放棄。因此這必然使一部分嚴肅地刻求自己的詩人數量越來越減少。而更多的詩,會以降低質量與密度的方式得以廣泛地存在。這些數量眾多的詩,情感上將變得更淡,技術上將變得更松弛,手法上將變得更通俗。而昔日嚴肅的會議與獎項等詩歌活動,也必然更業余化、世俗化、眼球化。
那么,化來化去,還剩下什么呢。剩下了無數溫吞吞的熱鬧場面,剩下了無數溫吞吞的詩。
這不是明天,而恰恰是今天。同時,可能也是后天、大后天。
一點辦法也沒有。全球化,誰敵得過。
李 東:您的愛人王小妮老師曾說“詩任何時候都不必是主流的、被關注的,這樣更正常”,您認同這樣的觀點嗎?作為詩壇“大咖”,詩歌在你們的生活中意味著什么?
徐敬亞:我們家王老師說的,就是那種最高意義上的詩。它稀有,必定孤獨。它高貴,必定遠離人群。它苛刻,必定嬌嫩。它是天才的軌跡,因此它只能藏身在心里,也只能在心里。
詩在我們的生活中,像在所有人的生活中一樣,永遠是一個躲在后面的人。不管什么牌子的大咖,哪個人都不能每天把咖啡當水喝、把味素當飯吃。不管多么火熱的心,也只能生存在溫吞吞的現實中。哪怕這顆心時刻驚叫著,亂蹦。
李 東:感謝您接受我們的專訪!祝您和小妮老師身體健康,創作出更多佳作!
徐敬亞:哈哈,謝謝。不必健康,不必佳作。心只要時刻驚叫著、亂蹦著,就好。
經過前期大量的材料搜閱,然后設計具有針對性而避免與其他訪談重復的提問,過程變得越來越困難。也因此覺得,完成一次名家訪談,遠比寫幾首滿意的詩歌更讓人身心愉悅。
與徐老師的對話,我們看到一個青年人的奮斗歷程,也看到一個詩人在生活面前曾有過的尷尬……讓我們感受強烈的是,在特定時代環境下,青年人對待文學那顆熾熱之心,那種只為愛好沒有動機的狂熱之情。正因為如此,他們在文學史上留下了彌足珍貴的篇章。
時代變了,文學圈變得越來越浮躁,而徐老師和像他一樣的文化學者們遠離喧鬧,堅守對文學的那份虔誠,必將擁抱著詩意地幸福生活!
責任編輯:閻 安 馬慧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