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懷安波恩師

胡爾查

中國音樂學院舉辦安波誕辰一百周年、逝世五十周年紀念大會，我本應前去參加，可是現在我重病在身，身不由己，實在不能如愿前往了。對此，我深感遺憾。在此，我謹向院方、安波老師的親屬以及廣大與會者表示深深的歉意！

不能去參加會議，現在我只好寫一篇發言稿寄去，以表示對安波老師的敬意和懷念，敬請徐天祥同志替我代讀。

安波老師是我國著名的音樂家、詩人、藝術教育家，在他49年短暫革命藝術生涯中，做出了令人敬佩的卓越貢獻，功不可沒。正如著名詩人郭小川在他病逝后哀悼他時含淚所說的：他是拼命工作而累死的。俗話說“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安波老師那種為革命不惜犧牲的拼搏精神整整影響了我的一生。沒有當年他對我的撫育和精心栽培，哪有我的今天！如今，他雖然離開我們已經五十年了，但我對他的英年早逝，依然痛惜不已。每當想起他時，我便陷入深深的痛苦之中。

我是原冀察熱遼聯合大學魯迅藝術文學院第二期文學系唯一的一名蒙古族學生。在這里，請允許我對那時的學習、生活和安波老師對我的撫育及其影響，作一歷史的回顧：

抗日戰爭勝利后，一批以安波同志為首的原延安魯藝的文藝干部出關來到了原熱河地區。他們在物質條件極其困難的條件下，白手起家，創辦了這所藝術院校，為戰爭時期的解放區培養了一批又一批革命文藝人才。作為院長的安波身上的擔子何等沉重就可想而知了。

什么叫作“白手起家”？就是什么設施都沒有！沒有宿舍，我們都分開住在老鄉家，一邊學習，一邊幫他們耕種、鋤草、秋收；沒有教室，我們就到野外席地而坐，聽老師講課；沒有筆記本，我們用小賣店廢棄的毛頭紙上毛筆字的空行作記錄；沒有大課堂，我們借用外國傳教士所占的大院子，做全院師生開會或聽報告的場所。

安波老師作為一院之長，他是很忙的，但是在百忙之中，他也要擠時間為學員們講課。我記得《毛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這門文藝理論課就是他站在那拉碧流村外一條小河的溝坎上給我們講解的。那時，國民黨的空軍飛機經常飛到我們駐地的上空騷擾，當敵機飛來時，我們就躲到溝坎下面挖好的防空洞里，等它飛走后，我們再走出來接著聽課。安波老師就是在這種困境中為我們講課的。他講課非常生動，同學們都愛聽他的課。也就是從他的授課中，使我懂得了文藝為人民服務的道理，并使我樹立了革命的文藝觀。

安波老師除了抓教學以外，還抓創作。寫歌詞、作曲，他是著名的作曲家。他創作的許多革命歌曲，在當時的熱河地區都廣為流傳。此外，他還發動和組織大家寫劇本，課余時間安排教師和學員排戲，然后到附近的村莊為農民各部隊演出。通過這些演出活動，既配合了黨和政府的中心工作，也加強了軍民的團結（我們是穿軍裝的學員，老鄉都認為我們是軍人）。同時，教學與實踐相結合的教育，使學員們得到了鍛煉，掌握了一定的藝術才能，為其將來走向工作崗位鋪平了道路。安波院長所倡導的在短期內培養藝術人才的教育方針，實在是高明呀！

安波老師每天都那么忙，當時熱河地區遭遇了八十年來從未有過的大旱，我們把每人每日僅有的幾兩口糧節省一半，救助災民，我們一日兩餐，安波老師跟大家一樣從一個大鍋里喝苦菜粥度日，他那虛弱的身體哪里來的那么多的精力和時間，為那么多的事情操勞呢？后來，我才得到答案。遷移錦州后，我曾當過他的秘書，我倆住在一個房間，他每天早出晚歸，天還沒亮，他就去辦公室了，晚上過了午夜才回來休息。我估量他每天只能睡四五個小時，他這樣嚴重地消耗體力，為他后來的早逝埋下了隱患。

安波同志就是這樣一位為黨的事業鞠躬盡瘁，不惜犧牲生命拼命工作的鋼鐵戰士。

安波同志平易近人，他當官沒有官架子，樸實得不能再樸實了，初見他的人都誤認為他是一個車倌或伙夫。他對待同事和同學們情同手足兄弟。但是，就是這樣一位可親可敬的人，在原則問題上卻毫不含糊，寸步不讓。例如，有一次搬東西，學生不注意踩到了路邊老鄉地里種的秧苗。他得知后，非常氣憤，立即讓那個同學找那家老鄉賠禮道歉，并給予處分。還有一個同學偷吃了老鄉家樹上的果子，他知道后，讓其去向那樹的主人道歉、賠償，并給予處分。他對于有損群眾利益、有損黨的聲譽的事，決不姑息、容忍。通過這樣一些事例，他警示同學們，違紀違法的事千萬做不得，告誡大家，做人要做一個廉潔自律、忠實于人民的人。

最后，有一件關乎我一生命運的事，在這里須作一簡述。

安波老師歷來對民間非物質文化遺產非常重視。早在延安時期，他就深入民間采風，向民間文藝學習，為《兄妹開荒》秧歌劇配曲，紅極一時。冀察熱遼魯藝成立后，1948年春天，招收了一批蒙古族學員。他們自幼都受到巴林民歌的熏陶，每個人都會唱上百首民歌。安波老師得知后，便指導和組織我們蒙古族學員將自己耳熟能詳的民歌記錄下來，并到附近的喀喇沁蒙古族村民中進行采風，曲子由許直（助教）記錄，合計起來共搜集了130多首蒙古民歌，責成我來保管。我軍打下錦州后，上面決定我校向那里搬遷。我背著這些沉重的民歌資料，經九天急行軍，兩腳都磨起了血泡，身體幾乎累垮，抵達了目的地錦州。抵錦后，魯藝在原國民黨中央軍的北大營安營扎寨，將其作為新的校址，招收了第二三期學員。我和許直同志白天參加培訓學員的工作，夜間便到被戰爭毀壞的沒有門窗的空房子里整理那些民歌。沒有桌椅，我們拾磚頭壘成桌椅，沒有電燈，我們自制燈具，撕下棉軍衣里的棉花捻成燈芯，往鋼筆水空瓶子里灌上煤油點燃照明。許直整理他的曲子，我將一首首蒙文民歌譯成漢文，在數九寒天的夜間，兩手凍得發麻時，合掌搓搓，兩腳凍得疼痛時，站起來在屋里跑上一陣，以此取暖。就這樣，我們熬過一個個寒夜，迎來一個個黎明，經幾個月苦戰。終于完成了初稿。

1949年春天，根據形勢的急劇變化，魯藝結束了它戰爭年代培養藝術人才的使命，大部分人員組成魯藝文工團隨第四野戰軍入關南下，留下一小部分人員（包括許直和我）隨安波同志去沈陽，被編入東北文協文工團，安波老師任團長。

到沈陽時，我的身體已變得非常虛弱，經檢查，我患了肺結核。于是，我便被隔離養病了。在養病期間，我一邊治病，一邊抓緊時間修改我譯的民歌初稿。待我的病情好轉后，民歌的譯文也定稿了。我的譯文都經安波團長和時任沈陽音樂學院院長李劫夫審定。

1949年9月問，安波團長決定讓我帶上民歌的蒙漢文稿子（許直隨同我一起）赴當時的內蒙古首府烏蘭浩特，我找到內蒙古工委，請他們想辦法給予出版。同時告訴我，待民歌出版后，讓許直帶書回沈陽，說我是民族干部，黨培養我就是為了讓我為自己民族百姓服務的，所以讓我留下來，不再回沈陽。我按照安波老師的指示一一照辦了。后來，在內蒙卉工委的重視和支持下，1949年11月，《蒙古民歌集》蒙漢合璧本（并附有新蒙文）在內蒙古日報社印刷廠印刷出版了（那時內蒙古尚未成立出版機構）。《蒙古民歌集》的出版，揭開了新中國成立后搶救少數民族物質文化遺產的序幕，它對于我國少數民族優秀文化遺產的傳承和弘揚，起到了不可低估的推動作用。在這件事上，安波老師功不可沒，它將在內蒙古文化史上記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民歌出版后，我就留在內蒙古工作了。從此，搶救民間優秀文化遺產和文學翻譯這兩項工作，便成為我終身為之奮斗的事業了。在離開安波老師的這幾十年時間里，不管身處順境和逆境，我都牢記安波老師的諄諄教導，老老實實地做人，為他給我指引的道路沖破重重阻力奮斗不息，做出了我力所能及的貢獻。離休前，在內蒙古民間文藝家協會這個崗位上，我戰斗了30年。離休后，又被返聘了19年，經我手搶救的民間非物質文化遺產數以億計，出于我手的譯作超千萬字。如果安波老師在天有靈，我可以告慰他：我沒有辜負他對我的栽培和期望。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所受的政治迫害和不白之冤得到徹底昭雪，又一次煥發了我的藝術青春。多年來，為了把失去的時間搶同來，我拼命地工作，作出了我應有的貢獻，在自治區和全國文藝評獎中，我的譯作和主編的作品，都曾榮獲大獎；在《世界名人錄》等20多部人物詞典中均收有我的辭條；中國國際廣播電臺曾用7種語言向世界播出過我的業績。但我只是巴林草原的一棵小草，比起那些功勛卓著的大家，我還只算個小巫見大巫，不足掛齒。在我有生之年，身體狀況若能允許，我還有志為共和國的文藝大廈添磚加瓦！

還有，安波老師不僅是培養了我這么一個少數民族文藝人才，他為內蒙古培育了一大批蒙古族文藝人才呀！與我同期進入魯藝曾在戲劇音樂系、美術系、少藝班、短訓班就讀的蒙古族同學，在他們走出校門，同到內蒙古后，占了內蒙古文藝陣營的半壁江山，在各自的工作崗位上，都做了出色的貢獻。曾在短訓班學習的我區譽滿全國的大作家阿·敖德斯爾曾在《人民日報》上撰文，專門回憶當年魯藝對他的培育和影響，在這里我就不一一贅述了。

安波老師不僅是我事業上的指路導師，他還是賦予我政治生命的入黨介紹人之一，他給了我終身用之不盡的精神財富。對我恩重如山的這樣一位恩師，我怎能忘懷他呢！他在世的時候，無論他調任到哪里，我都尋找機會去看望他。我看到他從貧苦的農村到繁華的燈紅酒綠的大都市，官也越做越大，但他那樸素勤儉的生活作風。無私奉獻的公仆精神，為黨的事業拼搏的雄心壯志絲毫沒有變。在他工作多年的遼寧省，他年年都被評為模范部長。他把工資余資和稿費都送給生活上需要幫助的人，人們是那樣深沉地懷念他，在他逝世后，春風出版社為紀念他，出版了一部很厚的集子，其中滿載他可歌可泣的事跡，一篇一篇的感人故事，使我讀后聲淚俱下。

他在生前最后的崗位——中國音樂學院工作時，他那些感人的事跡也是頗多的。他身為院長、黨委書記，上下班不坐公家配備的小車，而排隊去坐公交車；他不搞特殊化，不吃小灶，每天端著碗筷到職工大食堂排隊買飯；出國時穿的舊皮鞋打上補丁仍在穿著，不舍得扔；他還是早出晚歸，他的夫人李榮芹（也是我魯藝同期的同學、東北文協文工團的同事）告訴我，孩子們平時見不到他，每天孩子們在熟睡中，他就上班去了，夜間孩子們睡了以后他才回來，所以只有星期日才能見到他。他一心撲在工作上，哪能顧得上這個小家呀！

他的這些所作所為，深深地感動了我，他影響了我一生！什么叫共產黨？在我的心目中，他就是黨的化身！

當下，習近平總書記倡導的反腐倡廉成效卓著，深受全國人民擁護。省部級以上的大老虎已經端下了幾十個，一只只的小蒼蠅，更是無法計數了。不這樣搞，就要亡黨亡國，多么可怕！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蘇聯的垮臺、社會主義陣營的解體，這些血的教訓、前車之鑒，我們要刻骨銘心地汲取，要讓安波同志的革命精神一代一代地薪火相傳，發揚光大，使我們的祖國日益強大、永遠置于不敗之地。我想，這就是我們對安波同志最好的紀念！

占用了不少大家的寶貴時間，謝謝！

（責任編輯 吳家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