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有四畝地

◎ 劉泉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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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有四畝地

◎ 劉泉鋒

村口有塊地，整四畝，是我們全家人的口糧地。早年在家務農時，幾乎每天都往這幾畝地里跑，那光景全指望著它。干著活，累了，就直腰拄鋤，放目遠瞧遠處的小秦嶺，看那山上一道又一道閃著銀光的細流，吮吸著從那邊過來的空氣，汗水和困意就會不知不覺消遁。后來有了孩子，這里除了我和妻，還多了下一代的身影和他們嬉鬧的笑聲。再后來，工作和上學讓我們一家人不得不遠離家鄉，這幾畝地只好交由別人隨便種去。

雖然住進了城，遠離了鄉村和土地，但夢里還會經常縈系那里的景象，那些溫馨的情景就再次回到了心里，那是一種久違的感動啊。因此，每每回家，就會跑去地頭看上幾眼，發現那里除了長著莊稼，也長滿了雜草，干燥的土壤早失去往日的滋潤和肥沃。看得出來，好久沒人來這里了，地幾乎撂荒，而我也曉得，種地的人并沒有把我家的地當成自家的地種，這種“蠻兒子”的味道我還是能感受出來的。

說起這事，我和妻都感到萬般無奈。

前年仲春，我下了決心，準備在地里栽上核桃樹。這種規劃其實很早就在心里萌生，只是未下決心實施而已。看來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地和人都是等不得的。這塊地一旦栽上了樹，幾年下來，就會成為一塊綠色的核桃園；再幾年，核桃樹就會結滿累累果實。其實，我與妻想法一樣，并不指望核桃園能帶來多少經濟效益，追求的僅僅是一種單純的目的，就是希望每年都能吃上我們看著長大的鮮嫩的和老熟的核桃。

核桃樹栽好了，很快就發了芽，但地里的小草也應時而生，密密麻麻覆蓋了地表。我與妻并沒有時間和精力回來清除這些雜草，而是效仿了別人的做法，把栽過樹的地無償讓別人來種，因為在核桃樹長大成林前的四五年間，種莊稼還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當然我們也有條件，地你可以隨便種，但必須保證不能讓核桃樹下長雜草。這樣一來，樹有人看，草有人鋤，我們就再也不用為鋤草犯愁了。

可讓誰來種這塊地呢？其實村里有很多人想種這塊地，包括幾位近鄰，但我最終給了村里的李叔和李嬸。

李叔和李嬸是兩口子，均年逾六旬。至今還不知他們叫什么名字，也就跟著村人這樣稱呼而已。李叔中等個頭，長方臉，花白頭發，遇人很少說話，問多了只是不住地點頭，不停地憨笑。李嬸個頭矮，圓臉，短發，但見人很會說話，問長問短，一副笑臉相迎始末。老兩口是從南邊的山里遷來的，雖住在我們村，但至今仍無半分田地，常年靠給村人打工掙錢維持生計，干得最多的活就是給別人鋤地刨地，都是出力氣的活，沒有技術含量。其實，我想把地交給他們種的原因也很簡單：一是同情他們的境況，希望這幾畝地能給他們的生活改變點什么；二是對他們比較放心，他們曾給我刨過地，那些地刨得很地道，起碼讓我這個干過農活的人滿意。不像有些人刨地下镢頭時深淺不一，甚至刨不透，熟中夾生。

李叔兩口自然是驚喜萬分。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我心里的那塊石頭也就落了地。

春去夏來，我們這里遭遇了持續兩個多月的嚴重干旱，電視、報紙和網絡都在鋪天蓋地報道這事。我看到大街兩邊枯萎的小草和無精打采的樹木，心中自然焦慮不安，知道新栽的樹苗恐怕死活難保了，于是不得不請了假，準備回去拉兩車水澆樹救急。誰知到了地里，卻出乎我的意料，核桃樹不僅全部成活，而且棵棵枝葉勻稱，每棵樹上都長出多個尺把長的枝丫，葉子肥厚而舒展，根本看不到干旱的跡象。我急忙用鐵鍬從樹根部往下刨，下去不到一鍬頭深，竟然出現了濕土。天哪，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再看看樹下，幾乎找不到一根雜草，地面整得平溜溜，土粒均勻細密。這地管理得太出色了，我知道這難得的墑情都是李叔李嬸憑傳統農業那套“精耕細作”掙來的。

這時再仔細看看眼前的這塊地，發現這里被李叔李嬸勞動的彩筆畫成了一幅美麗的圖畫。六行核桃樹東西并列，整齊劃一，把整個地分為七壟，每壟田里種著不同的莊稼，長勢喜人。此時此刻，我如釋重負，如癡如醉站立地頭，讓田野的潤澤和清爽沐浴著我的身心，大自然會把日常積存的煩惱和不快統統化為甘露，滋潤心脾。

這一年下來，李叔李嬸收獲頗豐。盡管也是歉收，但比村里所有的農戶收成都好。人們從院子外就能看到李叔院內堆起了老高的玉米垛，老兩口也像村人一樣拉著花生到油坊去打油，豆棵、玉米稈、花生蔓等讓他們也養起了幾只羊，生活比以往滋潤起來。

2015年是一個上好的年頭，對農人來說，風調雨順就是上蒼最珍貴最奢侈的賜予。歷年北方的春夏都是干旱少雨，而去年卻大放異彩，透雨一場接著一場，不僅把空氣清洗得明凈清爽，也把遍地的植被呵護得綠意蔥蘢。六月天，我與妻再回鄉下，看到地里的核桃樹又高了一截，大了一圈，李叔李嬸種的莊稼和蔬菜比上年長勢更加喜人，那早玉米和花生已豐收在望。妻子城里待久了，顯然也被這大好的田園風光所感染，竟然冒出了一個念頭，說是不是咱收回兩畝地來，也種上花生、玉米、蔬菜什么的，遇到雙休日，開車回來侍弄侍弄，比我們在城里買東西吃要放心得多。

妻子的沖動讓我笑起來，我掰著指頭給她算了一筆賬，看她還有沒有信心去種地。算罷賬，妻子再也不談自己種地的事了。

在農村，多雨的季節總會暴露一些問題。鄉下東鄰因建房把門前的路面墊高了，我的門前就顯出了低洼，每次下雨后那里總會積些水，西邊的鄰居過往十分不便。為此，逢個周六我專門回去一趟，準備拉上一車土把門口墊起來。可是竟然找不到挖土的地方，如今的村莊建設更趨文明化，那村街、路旁甚至空閑的地方，幾乎沒有多余的土讓你來挖，總不能給平地挖個坑吧。最后想到了那塊地，就去找李叔，畢竟這地還是人家種著，怎么著也要向他打個招呼。李叔李嬸明白了我的意圖，滿口答應，但死活要把這活攬下，讓他們兩口來干，說也算是對我關照他們的一種報答。實在拗不過，我只好依了他們回了城去。等下次回去，門口果然填平了，可家里那塊地卻沒有任何挖土的跡象。我納悶了。母親悄悄告訴我，那些土都是李叔李嬸從村外一里多的荒坡弄來的，他們舍不得從地里挖，最后找到了那里，就用那小推車，每次推上一袋子土，整整用了兩天時間才把門前填平。母親說這話時眼光有了明顯的變化，沒有了往日那種不屑。

聽著母親的講述，我潸然淚下。這種對土地的虔誠，對土地迸發出的真愛，有生以來我首次體驗。即便如今我們已經脫離了傳統農業，進入了現代經濟的高發期，人與土地的情感還那么濃烈，因為它承載的實在是太多太多。不信就請捧起一把泥土看看吧，從它里面能看到我們生命的全部。

（作者單位：靈寶市國土資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