撿星星的人

童子

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要去做，有很多人做著一樣的事情，有的事情卻只有一個人在做。比如，全世界有那么多人做著作家，寫著如同你正在讀的這個故事的許多故事，但是全世界只有一個撿星星的人。

你小時候也許遇到過一個撿星星的人，他從你面前經過，左手提一個小罐子，罐子里有些東西在微微地發著光，并且在他走動時發出叮叮當當悅耳的聲音。那是什么呀？你仔細抽了抽鼻頭，睜了睜大眼睛，趁他不注意，還把手指頭飛快地探進去碰一碰。那是什么呀？不是刺猬，不是糖果，不是橘汁，也不是一串會響的鈴鐺。但是他只是轉過頭朝你微微一笑，眼睛向前張望著，似乎看見了什么不一樣的東西，加快腳步走過去了。你眼巴巴地看了一會兒，就忘記了這回事。

是的，那時候你太小，不知道他是撿星星的人，他手里的小罐子，裝著的，不是別的，是他撿來的星星。

那是你還很小很小的時候，或者你還沒有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天空里的星星遠遠多過現在。那時候一到晚上，星星們就急急忙忙亮起來，擠擠挨挨地占著自己的位置，它們是如此繁多，如此擁擠，不小心，撲通，就擠掉一顆，從天上掉下來，不知道掉在哪兒的地面上了。

撿星星的人——那時候他還不是撿星星的人，那時候他還是個小孩，他的名字可以是土豆、小布丁、阿布或者木娃，你可以假裝他也叫漿果。他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用打水的小罐子打來一罐水，那是媽媽送給他的小罐子，罐底和罐口分別還鐫著一圈花紋，他坐著，癡迷地仰望著怎么也看不厭倦的星空。這時候，撲通，一顆星星掉下來，剛好掉進了小罐子里。他驚訝極了，低頭瞧見罐子里微微晃動的一小堆星星的倒影。

在天空顯得那么明亮的星星，掉下來卻再也不閃閃發光了，它好像很喜歡這個小罐子，在罐子里的水面微微打了兩個旋兒，就沉入罐底，安靜地待著了，罐子底像開了朵微光閃爍的花兒。

他使勁兒地瞧了瞧，然后果斷地把手伸進罐子里去，撈出了那顆星星，它沒有像小狗那樣咬他的手指，沒有像小貓那樣撓他的手背，也沒有像小魚那樣滑溜溜地逃開，也沒有像小雞那樣嘰嘰喳喳地尖叫，所以你瞧，一顆星星一點兒也不可怕。

它溫馴地待在他的掌心，照進了他的眼睛深處。他癡癡地盯著它看，怎么也看不夠。他知道，從天上落下來的東西，包括雨、雪、冰雹和小星星，都是那么令人快活，都是禮物。

雖然光芒已淡，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一顆星星。如果穿起來掛在脖子上，在夜晚一定會很漂亮。

他把罐子里的水輕輕倒在盛放的紫茉莉花下，把星星放回罐子里，因為他覺得它還是更喜歡待在罐子里而不是被掛在脖子上。

“啊，如果這里掉下來了一顆，那它們也會掉到別處吧。這樣的話，我得趕快動身去把它們撿起來嘍。”要不然，它們會很快被泥巴和落葉掩埋起來，被灰塵遮蓋，或者被別的人當作奇貨可居的東西拿去賣錢。

他這樣躊躇滿志地想著，他說走就走，沒有猶豫地和媽媽告別，然后就提著他的小罐子走出了家門，走進世界里去了。

你知道，那時候天空的星星確實比現在多得多，所以總是不小心就擠掉一顆掉下來。于是他就這樣越走越遠，并且撿到了一顆又一顆星星，并把它們放進自己的小罐子里。

他翻過一座全是潔白的大石頭的山峰，在山峰那邊的山谷里，撿到一顆磕破了一個角的白星星。

他駕著一條小船，在遼闊得如同世界邊緣的海面上，撿起一顆不肯沉入海水中的藍星星。

他騎著一匹雙峰駝，走進一個很大的沙漠，在一叢干枯的駱駝刺后，撿起一顆永不枯萎的綠星星。

他偷偷溜進過一座廢棄的古堡，在古堡的屋頂上撿起一顆風吹雨淋得破舊不堪的星星。

慢慢地，他的心里好像聽得到、看得見掉落下來的星星發出的聲音和微光，總是能準確無誤地發現它們的蹤跡，如同它們在天空時那樣，無論它們究竟在何處。他到處跑來跑去地撿呀撿呀，把它們裝進自己的小罐子，每裝進去一顆，就覺得內心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喜悅和安穩。他忘了自己還可以有別的事兒去做——但是他不再需要去做別的事兒了。

有一天，當他似乎又在心里看見一顆星星發出的微光，并追尋著它的痕跡找呀找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國王的身上。國王的身邊站滿了侍衛，他們很不高興，因為國王阻止了他們把這個直沖沖地向國王走過來、哪怕沖撞了國王仍然看上去懵懂天真的少年抓起來關到牢里去。

“別擔心，他不是故意沖撞我的。”國王和藹地說，他微微低頭，看著這個少年。少年抬起頭，驚訝地看見了國王頭頂的王冠。

“對，對不起。”他結結巴巴地對國王說，因為他剛才一頭撞到了他身上。但是緊接著，他的臉上露出歡喜的神色來，他的心看見國王身上藏著一顆星星。

“你要做什么呢？”國王問。

“我、我在撿星星，把天空掉下來的那些星星撿、撿起來。”少年結結巴巴地說，眼睛仍然盯著國王身上。

“去吧。”國王說。

但是少年沒有走開，繼續盯著國王。國王又轉過身來，饒有興趣地、威嚴地看著他。

“我能否、能否討要您帶著的那顆星星？”少年磕磕巴巴地對國王說道。

“哦？為什么？你要它做什么用呢？”

少年張口結舌，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把它們做成寶石？還是用它們為自己換取更多的東西？”國王繼續發問，“如果你說得很有道理，我就把我的這顆星星交給你。”

國王的那顆星星，鑲嵌在他的權杖上，被用來當作那根純金權杖上最閃耀的一顆寶石。

“都、都不是，”少年低著頭，但是不肯撒謊，“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它們換取其他東西，我只是喜歡把它們一顆一顆撿起來，放進我的小罐子里。”

國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不發一言，最后，他從自己的權杖上，把那顆星星寶石掰下來，丟進少年手里的小罐子。“喏，拿去吧，它是你的了。”國王說，他拍拍手，和他的侍衛們遠去了。

從此以后，別的偷偷喜歡把星星鑲嵌成珠寶的人也不再保留這個愛好了，他們很快失去了對星星珠寶的興趣，把自己的星星也都弄了下來。有的藏起來了，有的扔掉了，有的在遇到少年的時候，就大度地交給了他，因為人們都知道了，他是經過國王認可了的撿星星的人。

“撿星星的人！”比他小很多的孩子們追在他身后，笑嘻嘻地唱著喊著。“撿星星的人！”在野外的星空下，星群中也有起伏的低吟哼唱著這句話，星星們都認識了他。

星星們不再擔心自己會被擠得掉下去：“因為撿星星的人會把我們撿起來呀！”

他就這樣長大起來，撿到的星星越來越多了，但是小罐子里始終有地方可以放進去一顆星星，再放進去一顆，再放一顆，總也放不滿。

他有時把撿到的星星借給那些真正需要星星幫助的人。

他借給過一盞路燈一顆星星做燈芯，因為它原來的那個燈芯怎么都無法打亮，只好借了一顆星星去，從此每個晚上它都可以早早地亮起來了。

他借給一只螢火蟲一顆星星。那只螢火蟲的尾巴受傷了，無法發光，它灰心得哭了很久很久，直到遇到撿星星的人。他挑了自己的星星里頂小頂小的一顆，給它安在尾巴上，它使勁兒一閃，啪，尾巴亮了。它快活極了，飛去找它的小伙伴了。

他借給眼睛花了的老婆婆兩顆透明的星星，給她放進老花鏡的鏡框里，于是她又可以讓棉線穿過針眼了。

在休息的時候，他會把星星們一顆一顆掏出來，用泉水和草葉輕輕地擦洗，讓它們干凈如昔。他一顆顆地數著它們，回憶著它們的來歷，它們曾經待在各種各樣的地方，現在都安安靜靜地待在小罐子里。

“雖然沒有什么用的樣子，但是，待在小罐子里，和待在天空上一樣呀。你們在天空閃爍的時候，也沒有什么用呀。”撿星星的人這么說，他也是這么想的。

于是他繼續到處來來去去，撿著越來越少的星星。偶爾借出去一顆。他的小罐子仍然一直裝不滿。

他的年紀越來越大了，后來又越來越老了。他很老很老了，在一個晚上，他生起一堆火，烤著他僵硬的不能伸直的小腿，一邊回憶著所有的往事，一邊低下頭去，心想著最后一次看看他的星星。多么神奇啊，罐子底部慢慢地出現了一個閃閃發亮的漩渦，像夜空中的星云被裝進了罐子里。從前安安靜靜的星星們醒來了，它們像深海魚群，追隨著明亮的漩渦，活潑地游起來跳起來。

現在，你可以走到他身邊去，請求他讓你看看他的小罐子。他或許會眼睛發亮地看著你，把整個小罐子都送給你，并告訴你星星真正的秘密。這時候，你要記得輕輕在他耳邊告訴他，你的小名叫土豆、小布丁、阿布、木娃，或者跟撿星星的人一樣，也叫漿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