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時代的家長羞辱

袁越

2016年5月29日，美國辛辛那提市動物園發生了一起慘劇，一名年僅3歲的小男孩不慎掉進了關大猩猩的獸籠，為了保障小孩的生命安全，公園管理方下令開槍射殺了一頭17歲的雄性大猩猩。

此事迅速引爆了全球的社交媒體，很多人質疑公園管理方不該輕易開槍，但更多的人則把矛頭對準了那個孩子的父母，紛紛在網上留言指責兩人失職，應該被關進監獄，孩子由政府代為照管。有個別極端的網友甚至要求政府給孩子的母親做絕育手術，禁止她再生孩子，還有人揚言要槍殺孩子的父母，替大猩猩報仇。

“這件事對我而言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人類很久以前就一直在這么做了?！毙列聊翘岽髮W社會學系助理教授麗緹莎·貝茨（Littisha Bates）評論說，“我感興趣的是現代人開始利用社交媒體來做這件事，這就讓這件事的后果變得更加嚴重了?！?/p>

貝茨教授所說的“這件事”指的就是“家長羞辱”（Parent-shaming）。顧名思義，這個詞的意思是說，人們以各種方式羞辱其他孩子的家長，讓對方感到難堪，以此來干預別人家孩子的養育方式。

人是群居動物，血緣相近的人喜歡聚居在一起，相互扶持。原始部落中任何一個女人生的孩子都會被認為是屬于整個部落的，大家一起幫忙撫養。西方有句俗語叫作“養育一個孩子需舉全村之力”（It takes a village to raise a child），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正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我們的祖先養成了對其他孩子品頭評足的習慣。這個習慣一直保留了下來，變成了一種文化現象。如今全世界幾乎每一個傳統部落都有屬于自己的養育孩子的方式，每一個民族的孩子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基本上都會遵循同一個理念。如果有哪家的小孩敢于標新立異，比如到了年紀不讀書，整天在外面瘋玩，這孩子的家長必定會遭到鄰居們的恥笑。

隨著社會的進步，養育孩子的方式和理念也在不斷變化。過去家長體罰孩子的情況相當普遍，但如今任何一個家長都不敢公開打罵自己的小孩了，一旦被人看到結果肯定不會太好。過去農村里4～5歲的小孩便可以獨自在田里玩了，如今大城市里的小學生上課都要父母接送，如果哪個孩子的媽媽膽敢讓孩子自己走路回家，一定會被貼上“不負責任”的標簽。

如今地球越變越平，養育孩子的方式不但越來越同質化，而且涉及的范圍也越來越廣，大到母親是否應該辭職在家照看孩子，小到是否應該堅持母乳喂養，或者是否應該給孩子打疫苗，等等等等，都有了不成文的慣例。不但如此，所有這些養育方式正變得非此即彼，黑白分明，以前存在的很多灰色地帶都已消失殆盡了。

有意思的是，不少聰明的廠商利用了人類的這個古老風俗，通過家長羞辱的方式宣傳自己的產品。比如雀巢公司早在1915年就打出廣告說，如果做父母的舍不得用雀巢公司生產的配方食品喂養自己的小孩，孩子長大后就會出現各種各樣的毛病，這樣的家長就會被別人恥笑。

問題在于，從前的“家長羞辱”往往只局限于本地村鎮，無論是范圍還是時效性都有限。互聯網時代到來后，尤其是社交媒體的興旺，使得“家長羞辱”擴散到了更大的社區，甚至全世界。在這種情況下，家長羞辱很可能變成一場災難，給涉事家庭造成永久性的傷害。

就拿這次大猩猩死亡事件來說，孩子父母的所有個人信息都被發到了網上，他倆以后恐怕將很難找到像樣的工作。那個小孩年紀太小，目前應該還不會留下太大的心理陰影，但互聯網保存了關于此事的所有信息，孩子長大后肯定會知道自己小時候曾經導致一頭大猩猩的死亡，這件事將跟隨他一輩子，想忘都忘不掉。

更讓人警惕的是，以前這類事件往往只會發生在名人身上。比如貝克漢姆曾經發了一張4歲女兒叼安撫奶嘴的照片，結果很多人到他的社交網站上留言，指責他不是個好父親，理由是這么做會導致孩子長大后出現語言障礙。小貝是個名人，對這類指責早已司空見慣，應該不會對他產生多大的影響，但辛辛那提的那對父母是普通人，他們肯定不習慣這樣的走紅方式，由此產生的后遺癥肯定會更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