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路公交車

張春風

趙霞是5路公交車上的一名售票員。這趟車在城鄉間穿梭，跑一趟起碼一個半小時。

俗話說，商機無處不在。

這天，5路車停在鄉下的終點站——東風橋。乘客走光后，趙霞正想打個盹，按規定，15分鐘后公交車才開走。這時，有個老太太上了車，手里挽著一個籃子，肩上背著秤，笑瞇瞇地對趙霞說：“閨女，跟你打聽個事。”

原來，老太太無兒無女，家里養了幾十只老母雞，吃的全是五谷雜糧，可偏偏沒銷路。她聽說城里人稀罕鄉下的東西，所以想問問趙霞，有沒有誰想買老母雞。

說罷，老太太掀開藍花布，露出了籃子里的一只老母雞，說：“閨女，你瞧瞧，這可是正宗的土雞，營養可好了！”

趙霞摸了摸老母雞，果然，肥壯結實，毛光锃亮，和集市上吃配方飼料的養殖雞完全不一樣。

趙霞的眼睛突然一亮：“大娘，你的運氣還真好！剛巧，前一陣，人民醫院對面的蘭蘭超市想要土雞。你多少錢能賣？”

老太太想了想說：“鄉下都賣15元一斤，我就賣12元吧。”

趙霞搖了搖頭：“大娘，那可不成！我看你是個本分人，養這些老母雞也不容易。要是在城里，起碼賣18元一斤。反正城里人不差錢，就按15元一斤買你的吧。”

說罷，趙霞搶過老太太手中的秤，稱了起來：“剛好4斤，60元！你點點！”然后，她塞給老太太60元，用袋子裝好了老母雞。這么快就賣掉了一只老母雞，老太太高高興興地走了。

就這樣，雙方約好了，每周一上午9點，老太太都會挽著一只老母雞，準時送到東風橋，然后，趙霞稱重給錢。好幾次，老太太覺得過意不去，想送點土雞蛋給趙霞，可趙霞死活不肯拿。

眨眼，兩個月過去了。

這天是星期一，9點剛過，5路公交就停在了東風橋。像往常一樣，老太太早就等在了路邊。很快，最后一個乘客走了，老太太挽著籃子，背著秤上了公交車。

趙霞麻利地接過籃子，給老母雞稱重。付完錢后，老太太卻不下車，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了下來。

老太太的表情有些不自然，結結巴巴地說：“閨女，今天，我……我剛好有事進一趟城……”

趙霞可不傻，頓時明白了：老太太是懷疑她了！因為，老太太不相信，她也是按15元一斤賣給蘭蘭超市的老板，要一路跟蹤。可是，自己明明一分錢也沒賺呀！

想到這里，趙霞十分委屈，臉色也沉了下來。之后，趙霞再也沒說話。奇怪的是，老太太也始終一聲不吭。

馬上，就要到蘭蘭超市了。

趙霞拿起手機，撥通了對方的電話，大聲地說：“蘭蘭，你要的老母雞到了。這次，人家可是親自送過來的，快出來拿一下吧！”

掛完電話，趙霞語氣生硬地對老太太說：“待會兒我和你一起下去，剛好也能對對賬！”

這下，老太太聽懂了，趕緊說：“閨女，你誤會了！你心腸那么好，我……我怎么會不相信你呢？”

趙霞冷冷地說：“有些事，還是當面說清楚的好！”

老太太又急又慌，簡直百口莫辯。

人民醫院是終點站。到站后，趙霞領著老太太一起下了車。

這時，蘭蘭迎了上來，笑瞇瞇地問：“大娘，就是你養的母雞呀？味道可好了！”

老太太手上拎著雞，尷尬地說：“那……那就好。”

蘭蘭一邊掏錢，一邊問：“這次多少錢？”

誰知，趙霞攔住了她，撅著嘴巴說：“先等等！現在咱們三個人都在場，你趕緊說說，我多少錢一斤賣你母雞的？”

蘭蘭不假思索地說：“15元一斤呀，怎么了？”

這下可證明了自己的清白，趙霞提高了一個聲調，說：“你聽見沒？我沒掙你一分錢！”

老太太紅著臉說：“我……我真的沒有懷疑你！”

趙霞沒好氣地說：“不懷疑？那一路跟著干什么？”

老太太的聲音更小了：“因為我……我怕有人吃雞，吃出了毛病！”

原來，上周五，老太太家好端端地死了一只母雞。剛開始她也沒在意，后來一想：不對！如果這只母雞是病死的，就會傳染給其他母雞。那之前賣掉的好幾只母雞，是不是也有病呢？

想到這里，老太太嚇出了一身冷汗：如果真吃出了毛病可怎么辦呀？還會連累售票員。她那么好心幫自己賣母雞，不能讓她背黑鍋呀！思來想去，老太太決定親自去城里看一看。如果真有人吃出了毛病，她一定要賠。

聽完這一切，趙霞呆住了。原來是自己錯怪了老太太，她跟著進城，只是怕自己受委屈。

這時，老太太從懷里掏出幾張疊得很整齊的百元大鈔，遞給了蘭蘭，說：“閨女，我……我現在只能拿出這些，如果不夠，我會再想辦法的！”

蘭蘭感動地說：“大娘，我吃了雞，沒感覺哪里不舒服呀。這錢我不要！”

老太太還是不放心：“這錢你必須拿著，不然，我心不安呀……”

就這樣，老太太非要給，蘭蘭偏不要，兩人僵持著。

最后，趙霞說話了：“這樣吧，這事還是我來當中間人。大娘，錢先別給了，反正我每天來回跑5路公交車，如果蘭蘭真的吃出了毛病，我會告訴你的，好不好？”

終于，老太太點了點頭。

兩天后，5路車再次停在了東風橋。乘客剛走光，老太太就上了車，滿面春風地說：“閨女，我總算放心了！那只母雞不是病死的，瞧，我把鄰居找來當證人了！”

話音未落，一個中年男子拎著一只拔了毛的母雞走了過來，樂呵呵地說：“大娘說的都是實話！清早，我幫她殺雞時發現雞的喉嚨口有一塊尖尖的蟹殼，刺破了氣管。瞧，蟹殼和傷口都在這兒呢！所以，大娘的雞沒有病，以后你可以放心購買……”

望著兩張樸實的臉，趙霞不禁心頭一熱。她完全可以想象老太太的人品有多好！在村里的口碑有多好！對于這樣一個善良又有擔當的老人，她的心中唯有敬佩。

想到這里，趙霞趕緊說：“大娘，放心吧，我來幫你跟蘭蘭解釋！她一定會相信的！”

可是，老太太擔憂地說：“要不，我再去一趟城里，當面跟她說說？”

中年男子拍了拍胸脯說：“對對對，我可以跟著去當證人的！”

這時，趙霞靈光一閃：“這樣吧，我幫你們拍個照，這樣，蘭蘭肯定會相信的！”

老太太很高興，和中年男子一起拍了照片，同時，還給那只被拔了毛的母雞來了個特寫。然后，兩人回去了。

又是一個星期一，早上9點，老太太拎著一只母雞，忐忑不安地等在東風橋。終于，5路公交車到了。

這一次，趙霞下了車，笑瞇瞇地對老太太說：“大娘，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蘭蘭說，以后還要買你的母雞。還有呀，蘭蘭把你們的照片放大，貼在超市門口打廣告了呢。結果，人民醫院的很多產婦都想買你的母雞補身子。看來，以后你要多養些了！”

老太太喜出望外：“真的？太謝謝你了，閨女！真是太好了，我幾個老姐妹也養了不少母雞，我得趕緊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們。來年呀，我們就再多養一些……”

像以前一樣，趙霞麻利地給雞過秤，掏錢，裝袋，老太太心滿意足地走了。不一會兒，5路公交車也緩緩向城里駛去。

趙霞坐在車上，不禁感慨萬千：這輛5路公交車，不僅連接著城鄉，也連接著城里人和鄉下人的心呢！窗外清風襲來，吹拂在臉上，趙霞看了看腳下那只又肥又大的母雞，突然覺得心情好極了。

（責編/范文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