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盜

黃渺新

沒有月，星子三兩點，在藍瑩瑩的夜幕下閃爍，這樣的夜晚，帶著幾分讓人不安的靜謐。

貴生嫂輕輕嘆口氣，目光有些空洞，掠過眼前一片幽暗，屋里少了男人，空蕩蕩的，她那顆心，仿佛抽空了一般。

她男人貴生，猶如一只候鳥，除了農忙，常年外出做手藝。

男人出門，家中剩下貴生嫂和兩個年幼的孩子，還有一屋冷冷清清的氣息。

這回，貴生出遠門，去百里外做手藝，兩三個月才能回來。

男人一走，貴生嫂一顆心空得飄起來，按捺不住寂寞。

日里倒好，農活要做，家務要操持，兩個孩子鬧騰著，不知不覺過去了。

夜里，安置孩子睡去，一天家務活做完，貴生嫂洗凈身子，吹滅燈，在那寂靜而幽暗的屋子，孤單與寂寞，便如黝黑的蛇，纏住她久久不能入睡。

想著百里外的貴生，聽著孩子熟睡后輕勻的鼻息，屋中黑暗壓迫貴生嫂，她心里，有些許憂，有些許怯，輾轉反側。

女人的心，藏得很深。河邊洗衣地里干活時，貴生嫂和往日一樣，跟人有說有笑。可鄉親們看得出，她笑顏下的落寞，水一樣漫泛。

這日，男人出門半個多月了。貴生嫂早早關起屋門，吃過晚飯，收拾碗筷，服侍孩子睡去。完了，一如既往的寂寞，潮一般襲來。

這時，屋外起了風，風從門縫吹進屋，煤油燈火，搖曳成風浪里的舟。

屋里更暗，貴生嫂的影子在墻壁上鬼魅地動，一切物體的影子都在鬼魅地動，貴生嫂心里一片不安，感到莫名的恐懼，心被黑暗緊抓著。

夜已深，屋外昏天黑地，風聲過后，萬籟俱寂，連聲狗吠都聽不見。

做完家務活，貴生嫂直起酸疼的身子，舉燈各處察看門窗是否關緊，灶前柴火是否收拾妥當。這才輕輕掩出個呵欠，洗凈身子，吹滅燈盞，輕手輕腳鉆到孩子身旁，睡下了。

這晚，貴生嫂入睡比往日快。下午她給大塊花生地鋤了草，累得骨頭散架，頭一挨枕，來不及牽念貴生，就被夢收拾了，仿佛一頭扎進了幽深的隧洞。

半夜，樓上響起悉悉索索聲，聲音輕得，像毛毛蟲貼著耳鼓爬。貴生嫂吃驚坐起，驚出一身冷汗。男人不在家，她夢里也多顆警覺心。

乍聽，好似老鼠在箱籠上作祟，再聽，是腳聲，有人翻箱倒柜。有賊！一顆心猛跳到貴生嫂喉里，不敢出氣。一向膽怯的貴生嫂，瑟瑟發抖。

平日，聽人說遇盜，仗著光天化日，貴生嫂并不放心上，那時她仿佛女俠，心想若自己遇上，就奮不顧身把賊捉住。沒想到這事果然發生，賊就在樓上，黑暗里，鬼鬼祟祟……

貴生嫂明白，做賊心虛，也許她大喊一聲，賊會嚇破膽，落荒而逃。

不對，賊明顯沖著貴生出門在外，一個弱女子在家而來。貴生嫂掙掙嗓子，喊不出聲。

往日內心那股女俠般的豪氣，真遇上事，瞬間化為泡影。

屋里任何聲音都沉淀了，貴生嫂聽見一顆心，皮球似的，在胸腔呼呼跳。

黑暗中，桌上朦朧浮現一把大茶壺。孩子時常半夜要喝茶，貴生嫂日日睡前把茶壺拎進臥室。

孩子時常半夜要屙尿，貴生嫂日日睡前也把尿桶拎進臥室。

茶壺和尿桶，靈光一現，貴生嫂忽然得了計謀。

心里有了主意，貴生嫂一顆咚咚亂跳的心，慢慢鎮定下來。男人出門在外，這屋該她看好，屋里東西不能丟。樓上箱籠，出嫁時娘家打的幾副金銀首飾壓在箱底，不能讓賊偷去。

“貴生，起來小解，披上衣，別著涼。”

貴生嫂說話，聲音含糊，剛睡醒樣子。

貴生沉默。

貴生嫂提高聲音，把話重復一遍。

貴生始終沉默。

貴生嫂下床，腳抬得高，步邁得重，模仿男人步子。

黑暗中，摸到桌上大茶壺，拎到尿桶邊，高高舉起，傾倒，壺嘴泄出一股水流，嘩嘩注入尿桶，仿佛男人小解，聲音悠長高亢。

樓下聲響，樓上聽得一清二楚——不好！貴生回來了。

賊吃驚，非同小可。貴生，賊認得。貴生肌肉結實，身材魁梧。賊不過瘦小癟三，根本不是貴生對手。

“三十六計走為上”，趕緊溜！

樓上一陣慌亂腳聲，貴生嫂無聲笑了笑，知道賊嚇破膽，逃了。

她把茶壺放回桌上，點燈，緩步輕聲，上樓檢視箱籠，一一看過，不見損失。舉燈照照墻壁，果然有處破損，賊正是從那進屋。

“亡羊補牢”為時未晚，天亮后，貴生嫂趕緊請來師傅，把墻上破損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