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若琳

“造型”一詞,在現代漢語詞典中有兩種解釋,一為動詞,即創造物體形象。如:造型藝術、制造砂型。二為名詞,即創造出來的物體的形象。中國漢字的博大精深從中可見一二,一個詞語包含了“動”與“靜”兩層含義,這正好與杉浦康平先生書中所提道家的“二即一,一即二”學說不謀而合。而“造型”一詞的日語單詞可以拆分為代表“型”與“靈”的兩個音節,代表了注入了靈氣的型,是充滿生命力的。一個相同含義的詞匯,在不同文化的國家幻化出不同的造型,卻在無形中相互融合,這本身也印證了本書的另一個主題“萬物照應宇宙”,本書中展現的種種造型盡管主題各異,超越各國文化范疇,但仍然相互連鎖,相互照應。
德斯蒙德·莫里斯在其1962年完成的著作《裸猿》中第一章就提到:只有嚴格地審視我們的起源,然后再從生物學的角度來研討我們今日這個物種的行為方式,我們才能對自己無與倫比的生存現象,獲得真正平衡而客觀的了解。一個造型被不同文化,不同時間的大眾接受,也許正是因為人們受到來自于記憶最深處的經驗和情感的影響,這是鐫刻在我們的DNA中,從生命起源、物種起源來說的“最初的記憶”。
也許作為一位著名的建筑師與設計師,杉浦康平無法像動物學家或人類行為學家一樣從更深度的層次去剖析造型誕生的生物學原因,畢竟人類到目前為止都尚未解開生命起源之謎。但是本書中卻隨處能夠找到種種受到“生命的記憶”影響而誕生造型的證據。圍繞著人體展開的造型,其中就蘊含著生命的記憶。
日月眼的造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日月眼”是以兩個眼球為主題,使“視”與“內在靈力”相結合表現出來的巧妙造型。從天體中的地球、日、月到人的眼球,再到由此產生的“日月眼”的造型,說明了人們對自然力量的崇拜,而體現在了造型的創作上。這可能來源于我們遠古祖先對未知天體的力量崇敬。日月眼的造型發展到民間,出現了“愚人風箏”,這種造型是日月眼的進一步演化,用于鄙視魔鬼,降服魔怨。這種造型還體現在埃舍爾的作品《眼》上,在這幅作品中,太陽般的瞳孔深處,隱約浮現出了可怕的骷髏,即,看到光明的眼球同時也是反射著生命與時間逐步消亡的球體。日月眼包含著對稱,它們屬于人體的左右兩部分,太陽與月亮代表著陰與陽的交替融合,日升月落的過程包含著無限的意味,而具有日月眼的形象,例如中國地盤古與印度的克里希亞大神,它們都具有開辟天地,并且包含宇宙的神力。
另一種蘊藏了生命記憶的形象是渦旋紋發展出的造型。例如左右糾纏,螺旋上升,形成祈福,驅魔的注連繩,這一造型包含了陰陽。再到日本的橫綱所系的代表陰陽的注連繩造型,再到中國道教太極圖案,這樣的造型被創造出來,表達了人類對宇宙,對生命奧秘的思考,即陽中陰,陰中有陽,循環往復,生生不息。而這些造型的螺旋上升與對稱的形象,似乎與人類DNA的構成有某種神秘的關系,也與遠古人類在祈禱的時候伸出左右手在天空中揮舞形成漩渦,尋訪神的存在有關。
如果說以上造型是可以與身體結構產生共鳴,對稱、統一,同時還產生了渦旋,抓住了宇宙的根本原理。那么以“漢字”為首的“文字”的誕生,就在探討富有生命力的線的構成形式。
人的眼球運動形成線,手的動作投影成繪畫繼而簡化成線條形成文字。線的誕生是文字造型的原型,線產生的多種原因都與人類自身從祖先時代就留下來的記憶有關。由線又產生了多種多樣的“造型”,這些造型有著“靈”,一是造型本身所傳達出來的信息充滿著力量,二是構成“造型”的線本身所蘊含的“靈”,它代表著人的身體內部的生命力。
充滿“靈”的線,也構成了神秘的漢字。漢字是現代仍然在使用的唯一的古文字,它根植于大地,筆者認為這與中國人源遠流長的農耕文明有關,大地是炎黃子孫賴以生存的根源,是生命力的象征,是每一個中國人的根,從“木”字開始說起,道出了中國人對土地的信仰。“山”“三”“產”字都傳達出對土地、生產力、豐饒之力的祈愿,也包含了古代“天圓地方”的宇宙觀。方正的漢字,其造型和書寫規則包含了一種無限擴展,無限繁殖的力,這種力是根植于代表大地的方形所象征的廣袤與豐饒。作為象征性文字,漢字也暗含了左中右的身體感覺,同時更與象征宇宙的“龜”與密不可分的關系,由此可見,漢字包含了宇宙,而作為一種文字,它不僅僅用于記錄,也是一種包含了“靈”力的造型,充滿了力量。
造型誕生的脈絡在杉浦筆下娓娓道來,那么我們現在出現在我們身邊的造型呢?杉浦例舉了自己的設計作品與他對地圖的重新思考來闡述如何一方面延續古老的脈絡來讓造型更有“靈”,一方面用現在的眼光來創造多維的造型。
杉浦將書的封面比作人的臉,臉即生命力的鏡子,反映著人看不見的內臟功能,是凝聚全身特性的部位。杉浦的書籍裝幀設計就是以這個觀點為創意的源泉,從書的“臉”上就可以一目了然書的大概特性。書除了封面是“臉”以外,書所承載的內容也形成了書的身體,這個身體里包含了故事的線,對開頁的重復形成了書的空間,書囊括了人的一生,人的思想,也蘊含著全部宇宙事物,小小的書籍里面可以說吞入了全部宇宙,表現了造型的“靈”的力量,不禁也讓人聯想到吞入世界的克里希那大神,兩個不同的造型在不同的時空居然具有了相同的意義,也充分闡釋了杉浦“萬物相互照應”的宇宙觀。這些造型不僅延續了造型本來所有的靈力,也有現在書籍設計的思想包含在內:包括封面要有鮮艷的色彩才能在書店一下吸引住人的注意。在“柔軟可塑的時空”中,也包含了這層意義。地圖的造型最初包含了人們參拜神佛時行進的路線,象征著“開悟”的過程,這一造型具有祈福的神圣意義,而在當下,地圖也是可塑的,透過“魚眼地圖”、“人生地圖”、“犬地圖”、“味覺地圖”和“以時間軸繪制的地球”五個部分,從視覺,經驗,嗅覺,味覺和時間五個維度以地圖的形式再現,是對造型的新運用,這種運用包含了當下生活中的感悟,從生活中的感受和行為賦予地圖新的造型,從而為這個造型注入了新的“靈”力。
我們透過杉浦康平造型誕生的理論,看到了杉浦眼中的世界,這不僅僅是因為“復眼”而看到的影像的重疊,而是將看到的造型放入泛亞洲古老文化血脈中,賦予稀松平常的造型以強大的“靈力”,我想,正是這種對文化的尊重才讓杉浦設計出了那么多堪稱經典的造型,這些造型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著我們,每一個圖案,每一個文字都是蘊含著古老時間的脈絡,當你凝視它時,你會聽到來自生命最初的記憶。
通過代表日月的人體的眼球,向內連接著氣息的吐納、脈絡的走向,向外則通過瞬間的眼球運動產生點線面的畫面,從而內里與外界世界通過看不見的線相連,卻構成了整個人類意識中的大圓圈,在這個圓圈中,不同文化的造型應運而生。正如本書第一章與最后一章標題的關系:“身體講述宇宙開辟的造型”與“吞下世界,與身體合一、宇宙的造型”。從開辟世界的有日月眼的神佛形象到容納世界的神佛形象,這些造型的誕生說明了人類長久以來對生命本質與宇宙奧秘的思考,亞洲不同的國家,透過不同的文化,經過不同的時間,都煉化出“吞吐宇宙”的神佛的形象,正說明了杉浦“萬物照應宇宙”這一主題。
道家學說中“一生二,二生三。但其本源是一”,本書雖然分為不同的章節,但章章相扣,似在講訴獨立的內容,卻每章都包含著共同的核,即造型的誕生包含著生命,無限與宇宙。看不斷提倡情感化設計與強調用戶理念的當今設計,正是對生命記憶的需求的一次復蘇,只有抱著對文化的尊重,對生命的尊重,用多維度,多視角的眼光去看待設計,才有可能設計出穿越文化,時空仍能引起共鳴的造型。
用杉浦康平在序中所說的一句話可以作為本書的精華用以小結“我認為,美的造型、感人的造型建立在源遠流長的生命記憶基礎之上,她超越其主題和國界,相互連鎖,相互照應。”好的造型、得以流傳的造型,就這樣包含著“型”與“靈”在歷史的、生命的、文化的長河中渡過無垠的時間,訴說著宇宙的奧秘。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