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格為什么不花錢？

楊桓興

英國華威大學的沃爾丁格教授和我一樣是英超阿森納隊的鐵桿球迷。三年前，沃爾丁格教授訪問我校，聊起學術圈里的八卦，發現吾道不孤，經濟學教授里槍迷（注：阿森納隊別名槍手，因此其球迷被稱為槍迷）的比例極高，究其原因結論是經濟學家與槍迷有一個共同的特質——經得起虐。

十二年無冠，倫敦的槍迷終于忍無可忍不能再忍，掌控球隊二十年的功勛教練、有“（經濟學）教授”之稱的溫格如今眼看晚節不保。當年俱樂部修建新球場，忍受了七年的財政困難，全仗教授苦心經營，才讓這個持續失血的球隊留在歐洲一流、英超前四的行列。可是如今的阿森納財政已不再困難，教授卻似乎把窮日子過成了情懷，依然一毛不拔，本賽季前的轉會窗口，手握6000萬英鎊預算，阿森納竟然成了全歐主流聯賽中唯一沒有引進內場球員（注：非守門員球員）的球隊，結果就是在所有傳統豪門盡數低迷的大好形勢下，再一次毫無懸念地在爭冠路上提前掉隊。

教授在花錢上堅持不懈的保守，已成了足球界的不解之謎。省的又不是自己的錢，招來的是球迷一浪高過一浪要求換個活法的怒吼，這真是何苦來哉？

溫格教授不可理喻、近乎固執的吝嗇，或許正是一種理性的選擇。麻省理工的經濟學大師Bengt Holmstrom在1979年為經濟學研究引入了“生涯考量“的概念。在大師看來，這種生涯考量，或者說對聲譽的向往，可以影響人的行為與決策。近年來，“生涯考量”研究的一個重要分支，是探討一個決策者對聲譽的追求如何影響其改變現狀的積極性。從這個角度而言，溫格偏執一般的吝嗇，或許就有了一個理性的解釋。世事以成敗論英雄，對一位足球教練而言，燒錢爭冠永遠是把后果難料的雙刃劍。巨資收攬球星，即使奪冠人們或許認為這不過錢能通神，一旦成績不盡如人意，卻必然淪為笑柄。溫格教授十二年無冠，究竟是吝嗇的惡果，還是因為執教能力的不足呢？球迷與專家紛紛為教授的吝嗇痛心疾首，殊不知這正是教授最好的自我保護：小本經營，堅持到底，如果成功，必是能力使然，即使無冠，也有不花錢能當個借口。筆者與加拿大的李明教授曾經發表一篇題為《聲譽驅動的政策制定者與內生性制度偏見》的論文，就是運用一個不完全信息之下的博弈論模型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我們的研究預測，當決策者的既有聲譽越高，投身有風險的變革活動的可能性就會越低。好比溫格教授，冠軍也不是沒得過，財政困境掣肘也撐住了球隊，又何必改弦易轍賭上一世英名？

我們在文中提問，當外部環境改善、更有利于變革的時候，一個組織一定會從中得益嗎？答案是不確定的。有鑒于此，當權者必定壓力倍增，為了避免惡評或許會不顧能力有限而鋌而走險，以組織的命運來搏個人的榮辱，其結果可能適得其反。如今的阿森納，擺脫了財政困境，是不是也在落入這種陷阱呢？傳言今夏的教授準備豪擲1.5億英鎊取悅球迷，對于其個人，對于阿森納，福兮禍兮，這都是未知數。

我們在文中再問，組織決策過程具有透明度是一件好事嗎？答案又是否定的，還是對聲譽的考量在惹禍。以溫格教授為例，他不花錢，球迷就常指責球會老板是鐵公雞，為了撈錢處處掣肘。但是如果決策過程徹底透明，不作為又沒了掩飾與借口，如果真的能力不足，又偏偏被輿論逼上梁山，結果同樣不妙。近來俱樂部前內部人士的一系列爆料，洗掉了老板的罪名，正是把教授徹底暴露在了球迷的槍口之下。

溫格教授學經濟出身，有人笑話他，說經濟學訓練讓他只知道成本收益分析而丟了奪冠的雄心，其實或許教授從這個學科中的收獲遠非謀事，更在某身吧。

至于我，作為一個常年受虐的槍迷，前路漫漫，又該何去何從呢？想起三年前保（前）四危機時，我在Facebook上轉發了一篇質疑溫格的文章，一個學生給我留言：“Come on， professor must stay with professor。”一語雙關，可謂一時佳句，我看了不覺失笑，也回了一句：“Yes， especially for an economics professor.”吝嗇是溫格的選擇，受虐于我輩，活血也是一種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