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煒
熟悉中國文學史的人會發現,一些大文人,同時往往也是好醫生,或者是對醫學有著相當程度的理解;有的雖非專業行醫人士,卻道出了醫家未能道出的玄機。
識得“百草”即成醫家,百草生情即變文章。形象思維的生動,辯證思想的精密,都是好文章才有的屬性。有些文學家在一般的居家生活中,不但給自己治病,還給一家老少開方。除非有了難纏的疾患,有的文人雅士是不找醫生的。也有的文章高手與醫家,成為密不可分的朋友,他們交往密切,互通有無。像一些出家人,或者居士,常常也是探究鉆研醫術和養生的高手。那種清寂的生活,既有利于養生,也有利于思辨,于是就出了文章,也出了草藥方劑。蘇東坡自己琢磨出的藥方不少,烹調的竅門也有一些,與一些官場朋友來往唱和,應酬中也時有處方互相贈與。一些和尚道士,贈給蘇東坡的驗方,被他當成了最寶貴、最慷慨的給予。
過去的文人常有治世的責任,其中的大多數,本身就是一方官吏。治世與治病的原理,在許多方面都是相通的。這等于說,在用兩種語言表述著同一種道理。寫一篇大文章也差不多像是治理一個大社會。詞匯即是眾生,結構即是組織形式。陰陽關系,辯證施治,這些醫家的基本理解方式,也是對于人類社會的認知方法。
一篇文章的完成,需要面臨無數次的判斷和斟酌,作者的器局見識都反映在其中了。而對于整個社會的復雜情形,人的治理也面臨著類似的決斷和思索,都需要相當嚴密的運思,需要有全面把握的能力。在傳統文化中,中醫、文人、官吏,這三者的身份雖然有時是統一的,有時是分開的,但內在的一致性卻是從未變過。
一個糟糕的治理者,在施政中或者是“一刀切”的“簡單化”,或者是取其一端、不計其余的“片面化”,都不是好醫家的特征。
文章有起承轉合,有邏輯的周密,有文氣文采,這些都恰恰像醫家手中的百草調劑。傳統文章不是今天學來的西文格式,沒有那樣的“洋八股”的腔調,好文章與大地氣脈,總是息息相通的。現在的一些文論,即便是談詩論藝的,也滿是機械化學的氣味,是現代工業的說明書性質,沒有生命的肌理脈動,也沒有人性的溫熱。像古人以詩論詩,品味欣賞,中醫把脈式的思辨和感知,現在已經極其罕見了。
好中醫的缺失與好文章的缺失,在步調上其實是一致的。如同醫家表面上的深刻化和邏輯化,實際倒是一種簡單和粗陋;至于一些手術器械的強求和使用,對于文章的肌理只能造成破壞和割傷。中醫對于衛氣營氣、任督二脈的理解,運用到文章里也是一樣。現在的時髦文章,則完全不講文氣,只想學點西方的理論皮毛,搞出一套機械的膚淺的臨床論證。
煉丹曾經在魏晉時期成為部分文人的時尚,以至于有人因為熱衷于此,而耽擱了詩文。大詩人李白是一個求仙心切的人,其豐富和趣味,非常人所能比擬,也屢屢被詩章記錄下來。“一鶴東飛過滄海,放心散漫知何在?仙人浩歌望我來,應攀玉樹長相待。堯舜之事不足驚,自余囂囂真可輕。巨鰲莫載三山去,我欲蓬萊頂上行。”可見,他對東海里的“三仙山”、對于神仙的舒適生活是何等向往。這種追求仙境與尋覓仙藥的心情都是一回事兒,所以,才有一個叫徐福的人,率船出海,求的就是長生不老之藥。李白也掛記著徐福。
總之,中醫與文章難分難解。有的人那兒,可以說是醫隨文生,文助醫傳。二者之間,互為襄助。可以設想,近代文事的繁榮與傳統醫術的復興,或許該走一條相輔相成的軌道,因為,它們的思路十分近似。
(選自《河北日報》)
【推薦語】 識得“百草”即成醫家,百草生情即變文章。文章主要圍繞寫文章與開處方的相通或相似之處展開論述,包括文章治世和中醫治病、作者器識和中醫對病理的察見、好文章的氣息和好中醫的思辨和感知等,有比較、有征引、有獨到的闡釋,又不乏趣味,正應了中國一句古話——世事洞明皆學問,值得反復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