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評

李壯點評：在雷平陽的諸多佳作中，這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首。在形式上，這首詩正如其中那個句子所講，是一個“逐漸縮小的過程”：省和市這樣體量巨大的意象（當(dāng)然還有更宏大的、我們從小被教育要熱愛的所謂“人類”、“國家”、“中華民族”、“人民群眾”……）在情感認(rèn)同上被不斷消解，最后只留下自己小小的故鄉(xiāng)甚至身邊的親人。這個不斷縮小的過程，是情感不斷落實、凝聚的過程;意象的減法成就了力量的加法，在一個不斷縮小的面積上，壓強開始無限增大。在意味上，它具有一種迷人的“不正確性”：作者的愛看上去越是“狹隘、偏執(zhí)”，反而越顯示出它的純粹和坦誠;而那些看似解答、實不講理的“因為”，更是強化了一種不可理喻的深情。“針尖上的蜂蜜”作為全詩唯一的比喻，可謂精妙絕倫;它精確、奇崛，并以節(jié)奏的變化拓寬了全詩的意味空間，把具體語境中不斷發(fā)酵的情感漂亮地抽象了出來。而“耗盡”一詞里深藏的人間風(fēng)霜，更值得我們?nèi)ゾ镁没匚丁?/p>

（李壯：中國作家協(xié)會創(chuàng)研部）

作者創(chuàng)作談：我心安處是吾鄉(xiāng)。其實，我真正寫作故鄉(xiāng)昭通市土城鄉(xiāng)的文字并不多，而是有些事件、念頭，寫作愿望，我只能將其放到“土城鄉(xiāng)”之上才能更好地呈現(xiàn)出來。在土城鄉(xiāng)我生活了十八年，對世界、生命、大自然的原初認(rèn)識大都形成于此，少小經(jīng)驗可以說就是一口永不枯竭的井。需要風(fēng)景，故鄉(xiāng)的風(fēng)景寫起來肯定情真意切;需要河流，故鄉(xiāng)的河流就是自己的血管，寫它，怎么也不會輕易打滑;需要人物，父老鄉(xiāng)親最動自己的肝腸，寫起來自然最貼心。只有在這樣的語境中展開寫作，我才能獲得寫作的不可遏制的動力，而寫作本身也就合理地拒斥了一些懸浮感。由此說，土城鄉(xiāng)在我的寫作中，類似于一個永恒的母體。再說，在思想、欲望、美學(xué)都“大一統(tǒng)”的今天，任何地名都是可以置換的，“昭通市”可以換成中國的任何一個“市”，關(guān)鍵是所謂的地域性是否因巨大的公共空間的出現(xiàn)而不復(fù)存在。從這個角度講，土城鄉(xiāng)又是我寫作過程中的一個象征性符號。

我大部分的創(chuàng)作都圍繞著云南展開。云南，這一個詞匯，在心中藏著或在舌頭上跳躍，它都存在著豐饒的想象空間，而且因其特有的地理美學(xué)和人文精神，它很容易的就會從只有造物主才能數(shù)清的地理詞匯中獨立出來。也就是說，它有著遼闊的可塑性，又有著不可替代的唯一性。

在古代中國，由于文化和生活空間的互相阻隔，云南一直處在自生自滅、人鬼同在的自然狀態(tài)中。漢文化從來沒有停止過對它的征服與吸納，但往往都是跑馬占地式的行政命名，也曾以移民、商屯和軍屯等方式建起過一個個漢文化的橋頭堡，但烏托邦性質(zhì)終究撐不起那一片今天多霧，明天又清澈得可以做鏡子的天空。我有過這樣的經(jīng)歷，憑著漢語史料的指引，在云南的山水間去尋找具體的山峰與河流，長期生活在那兒的老百姓往往一問三不知，不是不知，而是他們拒絕認(rèn)可漢語的命名。漢語命名熱衷于傳說、諧音、象征，他們命名的山名則看重神跡、祖祇和生活本身。在基諾山，有三個寨子的名字，用漢語說，分別是“初戀”、“熱戀”和“婚姻”，這就是漢語假裝不能抵達的地方了。

上面原因再加上更多的以“萬物有靈”和“道法自然”為核心的民族文化元素，云南從來都有著自己自成一體的文化傳統(tǒng)。在西雙版納的一座密林中，我曾看見過一片碑林，人們死后，往往都立三座墳，一墳埋肉身、一墳埋財產(chǎn)、一墳埋靈魂，今生和來世都埋掉，這種有悖于當(dāng)?shù)亓?xí)俗的做法，我認(rèn)為是那些來自湖廣的漢人先民把這兒視為了“天堂”，視為了最后的樂土，人世的終點。在這樣的土地上寫作，“遠方”、“世界”都是不確切的，拋開它們，有利于詩歌更貼近于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