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債

李金妹

我媽說我幼時十分殘忍，干過不少損陰德的事。比如在夏夜捉了螢火蟲放在地上碾出一條發光的線，比如把蝴蝶翅膀拔了后看它笨拙地爬，再比如挖到蚯蚓一定要斬成幾段等。

可天地良心啊，我只是單純地把他們當成玩物，就跟弄壞飛機和布娃娃一樣的，絕沒有殘害他們生命的意思啊！

我媽還說我眼窩深，愛記恨。比如我爸踢了我一腳，我堅持一年不理他。可自從我學過“海納百川”，學過寬以待人后，我就是一個很寬容的孩子了啊！

但不管怎么說，我小時候都是一個滿手鮮血、萬惡不赦、小肚雞腸的人。那后面發生的事也就不那么難理解了。

從我有記憶起，去學校的路上就有一條惡狗。有半人多高，皮毛油光锃亮，流著哈喇子對每個路過的人狂吠，各種黑社會的長相這條狗一樣沒落下——斜視、壯碩、豁牙，硬生生能嚇壞一半大小子。

這條狗成了我每天上學路上的噩夢。它第一次恐嚇我是我媽帶著我去上學的時候，當時我身高還不過一米。這條狗它先是用斜眼看著小心翼翼避開它的我和我媽，然后就像中了邪似的一邊朝我們倆沖過來，一邊狂叫。媽媽尖叫著拉著我就跑，我整個人都傻了。

那一幕長時間地出現在我的夢里，垂著舌頭的血盆大口差一點點就咬到了我的小腿，我甚至看到它的牙齒閃著青光。

從那以后，每次經過它的世界，我就戰戰兢兢，生怕自己哪一個呼吸惹怒了它，好幾次跑不快被它撲上，我只有閉眼抱頭蹲下聽天由命。可這時候它就不追了，還仿佛從鼻孔中哼出一聲嘲笑，回到原地蹲下，像在戲弄我。

此逆賊不誅，難消我心頭之恨。

其實我早就想過弄死它，也給它扔過泡了農藥的骨頭。可它聞一聞就走開了。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是我放的狠話。十年，很快就過去了。

惡徒再囂張也抵不過老得快。狗的壽命也就十幾年，我一天天長大，它卻一天天跑不動了。六年級的某個夏天，我咬著冰棍踢著石子回家，才想起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惡霸欺凌過了。四下一看，它正舒服地窩著在樹蔭下乘涼呢。我試探性地朝它扔了個石子，它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哈哈，英雄遲暮了。想起這些年受它的折磨，我惡向膽邊生，趁它的主人還沒回家，我跑回家找了一把鐵鍬，拖著就去報仇。

這條老狗沒有感覺到殺氣的逼近。我狠狠地用鍬背向它腹部打去。它哀嚎了一聲，掙扎著爬起來看了我一眼，晃晃悠悠地想跑。我仗著鐵鍬長，又揮舞著打向它的腿。又聽見一聲凄厲的叫喊，我得意地放下鐵鍬看著它 一瘸一拐地向遠方跑去。

后來狗主人找來，我爺爺道歉賠錢，卻沒有給我一頓好揍，只嘆息說：“這孩子怎么能這么狠心，以后要遭報應的。”

報不報應我管它呢，那惡徒被我教訓后沒幾天就歸西了，我整個人神清氣爽，就差放聲歌唱“今天是個好日子”了。

后來我漸漸淡忘了這件事，惡狗帶來的恐懼和復仇帶來的快感很快都被時間沖淡了。過了兩年，我隨爺爺去醫院看望生病的親戚。百無聊賴之下我在住院部大堂的凳子上看漫畫。我注意到一個老人一直坐在我對面，旁邊放著拐杖，手頭上也沒有事情，看起來又不像在等人。看漫畫之余我就好奇地盯著他。起初，大堂里還有人來人往，時至傍晚，偌大個大堂就剩我和他兩個人了。

老人看了我一眼，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老人緩緩站起身。他轉過身我才發現他褲子后面濕了一片。悔恨一下子朝我襲來，我多希望剛剛我能離開或者低頭看書，留給他尊嚴。老人的眼神里是不是帶著乞求的意味，就像被我痛打的那只老狗一樣？

我慢慢發現，似乎所有的狗都不愿與我接近，好像都很害怕我。可能十二歲那年的戾氣還在吧！這是我欠那只狗的債。

可我什么也還不了，我傷害的是一個老去的靈魂，這債我永遠都得背著。

學校：湖北荊門沙洋中學

導師：王常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