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寫作：敢叫文膽補青天

劉耀輝

作為一門學科，“創意寫作”早在20世紀20年代末即已誕生于美國艾奧瓦大學。雖然晚近中國早已打開國門，但這一門西學的東漸，卻用去了80年的時間。直到2009年，在葛紅兵教授的主持推動下，上海大學正式成立了國內第一個創意寫作中心，這門學科才算是真正來到中國。2015年2月，該中心順利獲批為全國第一個創意寫作學科博士點。2014年9月，一向宣稱 “不培養作家”的北京大學中文系開設了創意寫作專業，每年招收40名碩士生。

據媒體報道，除了上海大學和北京大學，復旦大學、南京大學、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廣東財經大學、山東師范大學等也都開設了創意寫作專業，而且還有更多的大學正在緊急招兵買馬，尋找駐校作家，準備開設該專業。

創意寫作為什么會這么火？主要原因當在于它摒棄了傳統的經院式文學研究路徑，而代之以大量的創新性訓練與實踐教學，從而能較好地達成快速培養出實用型文創人才的目標。該專業并不僅限于培養作家，還自覺地承擔起了為整個文化產業輸送核心專業人才的重任，其培養出的創造性寫手可以勝任文化創意、影視制作、出版發行等行業的編創類崗位，因而受到了社會的歡迎。

我們知道，一個人最初的文學夢想，往往萌芽于少年時代。而對于文學少年來說，要巴巴地等到上大學之后才有機會接受創意寫作專業訓練，其實是不無遺憾的。而對于那些讀大學期間與創意寫作無緣、現已走出大學校園參加工作的文學青年來說，可謂遺憾更甚。該怎樣彌補這種遺憾呢？當然，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辦法在于構建覆蓋面更加寬廣的創意寫作教育體制：讓有條件的中學開設創意寫作課程，培養文學少年；讓師資力量雄厚的大學采取開放式辦學模式，來滿足社會青年對學習創意寫作的需求。但就此需要強調的是，正如創意寫作力圖突破經院式教學那樣，學習創意寫作也未必非得依賴學校，有心人通過讀書自學也是完全可以取到真經的。

筆者雖亦走在取經路上，并無度人之 金針，但就“讀書自學”而言，自覺已積累了一點經驗，遂結合近年潛心研讀的幾種相關書籍，草成此文，以獻芹引玉。

如果說我們自認寫作水平較低，寫出來的文章像是中小學生的作文，那么筆者建議不妨先讀一讀優秀的作文指導書，從學好“創意作文”開始。在當下中國，雖說大部分的作文指導書都是屬于我們羞于放到書架上去的“徒有書的外表的東西”，但其中的佼佼者其實還是有足夠資格的。就筆者所讀到的而言，這類書中最能幫助到我們的要首推著名作家梁曉聲的《中學生如何寫好作文》和《小學生如何寫好作文》。書中表現出了一位大作家的良心與誠意：“我雖然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但畢竟有些寫作的體會。我認為學生的作文寫作，尤其成為中學生以后，在某些基本規律、基本經驗方面是相通的。何況我曾有過小學作文教學的經歷，近年也多次指導過中學生寫作文，在大學里也經常對大學學子的寫作予以點評，那么多少是可以提供一些有益的建議的。”在這樣的發心與立意之下，書中提供的種種指導簡直無異于手把手地教，真能令讀者受益匪淺。

如果說我們已經練筆多年，有了一定的寫作基礎，那么就可以讀一些小說技法分析類的書籍了。近年我讀過的這一類書籍很多，其中令我印象深刻的有王蒙的《紅樓啟示錄》、曹文軒的《小說門》、俞汝捷的《小說24美》、帕烏斯托夫斯基的《金薔薇》、格非的《博爾赫斯的面孔》和馬原的《閱讀大師（全本）：細讀經典》等。

王蒙提出的“長廊效應”惠我良多：“他們（指賈寶玉和甄寶玉——筆者注）互為映像，互相觀照，一個連著一個，一個派生一個，就像兩面鏡子對照，會照出無窮長遠的無窮鏡子來，就像放一件物品在兩面對照的鏡子中，會映出無窮系列的無窮物體來。這種光學反射上的‘長廊效應，正是由曹雪芹而石，由石而玉，由玉而賈寶玉，由賈寶玉而甄寶玉的根源，也可以說，這是一種自我觀照上的‘長廊效應，自我意識中的‘長廊效應。”[1]這一論斷極好地揭橥了紅樓中的真幻關系，習小說者不可不察。

曹文軒稱小說家為“準造物者”，指出：“現實是遠不盡如人意的，現實甚至是千瘡百孔的……從某種意義上講，小說當初出現，就是帶了這種彌補現實的天任。”[2]俞汝捷認為：“文學體裁的劃分并不永遠都像刀切一般分明，而那介乎兩種體裁之間的作品常常會帶來別開生面的效果。”[3]這些精辟之至的言論，對小說創作者來說，都有如醍醐灌頂。

馬原在分析紀德的《田園交響曲》時循循善誘：“瑞特呂德最初有很多疑問，比如他們在談到鳥的叫聲的時候，她把她聽覺世界里的鳥的叫聲和觸覺世界里的陽光等同起來，這個我們能想象嗎？”[4]格非分析《史記》“灌夫罵座”的故事則透辟非常：“由于采用了對舉映照的敘事方式，作者寫魏其，實際上也在寫武安，反之亦然。魏其為正筆，武安就為陪筆，反之亦然。一正一陪，一明一暗，如此分分合合，一路寫來，猶如三月望桃花春水，杳渺飄忽，讓人茫然不知其際涯。”[5]

至于帕烏斯托夫斯基的《金薔薇》，相信每個有志于走上文學創作道路的人都會手置一編。

對于傳統寫作來說，技法分析處于核心的重要位置。而在創意寫作的宏大視域里，它不過是其中一個重要構成而已，和它被放在同樣重要的位置的還有尋找靈感、創設寫作環境、享受寫作生活等等。總而言之，創意寫作絕非簡單的“創意+寫作”，而是“創意×寫作”，它所著力改善的是傳統寫作的全過程。有鑒于此，對那些和筆者一樣正艱難地跋涉于文學旅途中的伙伴們，筆者鄭重推薦美國作家于爾根·沃爾夫的《創意寫作大師課》一書。

這是一本什么樣的書呢？還是借用本書譯者所作的概括吧：“這是一本神奇的書，看完之后，有作家夢的讀者會情不自禁地拿起筆來開啟自己的夢之旅程；這是一本智慧的書，字里行間充滿了經典作家字字珠璣的循循善誘；這是一本幽默的書，讀者不僅能體會到作者的詼諧，更能見識那些經典作家的語言及事跡，體會種種讓人捧腹之處；這是一本百寶箱式的書，創作過程中的任何困難，你都可以按圖索驥，在書中所提到的偉大作家那里找到解決方法；這還是一本令人信服的書，因為所有的內容都來自作家的親身實踐和經驗總結，一流作家的金玉良言能讓我們有更好的準備，成為更好的作家。”[6]

讀完這樣一本好書，我學到了亞里士多德的“三幕結構論”等許多創作規則，還自己用心總結了 “真實論”“冒充人物論”“聆聽論”“修改論”“馬蠅論”和“冰山論”（海明威），“閃電論”和“伐木匠論”（馬克·吐溫），“手槍論”“無情論”和“簡潔論”（契訶夫），“第一段論”和“425頭大象論”（馬爾克斯），“搶劫自己的母親論” （福克納），“拒絕被理解論”（勞倫斯），“雙胞胎論”（村上春樹）， “六個饅頭論”（羅迪·道伊爾）等。這些“論”一如馬克·吐溫所說，“它們對身體和心靈都能產生強烈的影響，讓我們感覺像是被電擊了一般”。除此之外，筆者還從書中了解到不少兒童文學同行們的創作軼事：E.B.懷特用了三年的時間才寫出《夏洛的網》，而J.K.羅琳只是坐在火車上想了四個小時，就完成了《哈利波特》第一部的構思。

更多的收獲，其實是不好用語言表達的，這里只好打一個蹩腳的比方：如果說《金薔薇》是一杯精心釀制的紅酒，能夠讓你唇齒留香之余深深為之迷醉的話，那么這本書就是一瓶誠意奉上的礦泉水，可以為獨行于文學荒漠中的你解渴，并帶來慰藉、力量與希望。

在講到如何獲取靈感時，沃爾夫著重指出了重讀經典的重要性。他說：“我會不時重讀一些書，而且每次都能發現新的亮點。”[7]這一點真是于筆者心有戚戚焉。平時筆者是通過反復閱讀《紅樓夢》來獲取靈感的。就連本文它也有貢獻：“敢叫文膽補青天”這一標題正是受到紅樓開篇所述女媧補天故事之啟發而來，以“文膽”喻創意這塊頑石抑或寶玉，論其堪可為傳統寫作這片青天作補，當是妥帖的。

注釋

[1]王蒙：《紅樓啟示錄》，貴州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96頁。

[2]曹文軒：《小說門》，作家出版社2002年版，第96—97頁。

[3]俞汝捷：《小說24美》（修訂本），中國青年出版社1997年版，第237—238頁。

[4]馬原：《閱讀大師（全本）：細讀經典》，花城出版社2013年版，第199頁。

[5]格非：《博爾赫斯的面孔》，譯林出版社2014年版，第6頁。

[6][美]于爾根·沃爾夫：《創意寫作大師課》，史鳳曉、刁克利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譯者序第4—5頁。

[7]同[6]，第8頁。

作者單位：青島出版集團

（責任編輯梁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