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很不舒服

黃臻偉

九州神話，由你續寫！

盤古開天，嫦娥奔月……這些美麗動人的神話故事，卻隱藏在厚重的歷史迷霧當中。午后君即將為你揭開他們的神秘面紗！并且這一次，你不再是神話的旁觀者，而是神話的參與者、創造者！

午后“龍接華夏”欄目，邀請您續寫華夏的傳奇！

來！來！來！

1

老杜醒來的時候沒有鮮花和掌聲，迎接她的是一個陌生男人。這個男人自稱是她的外孫，簡單的寒暄之后他就急切地索要存折密碼。

原來老杜的女兒已經去世，去世時將遺產留給了母親，她不希望母親醒來時一無所有。

老杜知道密碼，這是她跟女兒的小秘密。她的眼前浮現出女兒乖巧的樣子，存折里的不是錢而是女兒的痕跡。于是她不想急著告訴這個陌生的外孫，于是外孫從不叫她外婆，而是叫她“老杜”。

老杜住進了外孫家，“白吃白喝”好幾年。這幾年里外孫孜孜不倦地旁敲側擊：密碼密碼密碼。

2

老杜早晨5點多鐘起來的時候感到不太舒服。其實重生以來她每天都不太舒服，從身到心。她感到從頭蓋骨到趾骨無一不被折斷，聲音使她想起用棒子擊碎大塊大塊的木炭。

外外婆外外婆，我要騎馬。

重外孫輕而易舉就把老杜按在地上，跨在她的脖頸，扯動她的衣領，尖聲喊：“駕！”

老杜敷衍地拉長腔調：“吁……”

重外孫說外外婆你學得不像！你老了！順手在她半禿的頭頂拍了一下。4歲的孩子力氣并不大，可老杜聽到十分清晰的嗡嗡作響。

不久之后她摔斷了胳膊。當時重外孫儼然威武的騎士騎在她古銅色滿是皺紋的脖子上。重外孫和她分別被外孫和鄰居先后送進了醫院。當重外孫順勢被摔在地上時，她偷偷地有一點點莫名的快樂。她覺得矛盾且可恥，但就是快樂。

外孫說：“我要用你的錢來治你的老骨頭，把密碼給我。”她咳嗽幾聲便含糊地告訴了他。外孫轉身走出病房，神情十分得意。

外孫轉身那一刻，老杜有種空蕩蕩的感覺。

3

老杜好了以后，拉著重外孫的手走在馬路上，她要送她到學校去。她告訴重外孫：“你爸爸一分錢都沒給我，我沒錢搭車，只好步行了。”“什么是步行？”“就是走路。”“爸爸為什么不給你錢，他說你有啊！”“也許他忘了，我沒有，根本沒有。”“那沒辦法了，你得背我。”老杜想了想咳嗽幾聲說好。

老杜一直聽到脊椎骨咔咔響個不停，重外孫趴在她背上玩一條手帕，玩得咯咯地笑個不停。

遠看很像一截枯木樁上長出一朵粉紅的花苞，人來人往引人注目。陽光在半空中蜿蜒爬行，很長時間才落到他們的身上，一下子被她的皺紋囚禁。

她把他背在背上神情痛苦，她說我今天很不舒服，他聽得很清楚可是沒理她。

他們站在斑馬線的起點等紅燈，老杜百無聊賴地看見早晨7點多鐘的太陽在一棟大樓身后昏昏欲睡。她想要一對翅膀，飛到那個方向去，她想她早該如此了。

重外孫在她半禿的頭頂拍了一下，尖聲說快走快走快走。過馬路的人很多，幾乎是陣小小的潮水，他伏在她的背上，他們一起被推搡過那段十多米畫著粗白線的路程。老杜在這一刻恐懼到極致，她不由自主，她茫然失措，她恍然丟失了思維的能力，這些從她的皺紋和眼神被一覽無遺。頭頂一群鳥掠過，那種聲勢輕易就要擊垮她身上最堅硬的骨頭，她一下子覺得血要噴出，染紅整條斑馬線。

一直到鳥群飛遠，她已經過了馬路很久，才稍稍緩過神來。重外孫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背，從她蒼老的手臂掙脫，一下子遠離垂死堅持的脊背的時候也許他真的預見到要發生什么。重外孫用巨大的分貝尖聲命令她：“我的手帕掉在斑馬線中間，你去給我撿回來。”

他認為他那可憐老邁的曾外婆一定會對著車流有一段時間的遲疑，于是早已把聲音預備在了胸腔，那個命令被重復了一遍并加上了“快點”二字，可是早已過期。重外孫目瞪口呆地看著老杜飛遠的樣子，僵硬，像只蒼老的大鳥。整個世界只剩下白色、黑色和灰色，紅色最后才出現，十分安靜。

老杜在走向車流前只說：“我今天很不舒服。”語速是一生中前所未有的快，這幾個字未經過思維，跨越了生命。

那是多少分鐘后，遠方的人們都看到一個4歲的小男孩奮力地鉆進人群，像只慌張的野鼠，近處的人們都聽到了一個4歲小男孩的哭聲，像電鋸高速運轉的聲音——

我的手帕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