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賤看糧食

余顯斌

1

爹的節省，在我們家這兒是出了名的。大家談到爹，總會說：“你爹啊，準備活到兩百歲。”這讓我聽了，感覺很不好意思。因此，回家后我就告訴爹：“別那么節省了，別人都笑話呢。”

爹不滿地說：“笑話能笑話死人啊？”

我勸他說，現在不是過去了，有吃有喝的，別再苦了自己。可是，爹聽了一言不發，轉身走了。過后，仍然像以前一樣，一塊錢都要算著花；一粒米落在地上，也要拈起來，送進自己的嘴里。一次，在飯桌上，小侄兒剩下了一點飯不吃了，讓我吃我堅決不吃。我說：“干脆倒了算了。”爹聽了瞪我一眼，拿了剩飯倒進自己碗里，扒著嘩啦嘩啦吃了問我：“剩飯有毒啊？你看我毒死了沒有？”

我見了，笑得答不上話來。

爹拉著小侄兒轉身走了。

2

在大學，我談了個女朋友。女朋友假期里要來我家玩，我答應了，猛地想起爹的節省，心里有點慌了。女朋友是大城市人，在家里是獨生女，如果去了我家，看見爹那樣節省，會笑話我的。

我忙打電話給娘，讓她一定要告訴爹，千萬要注意這點，別讓女朋友笑話。不一會兒，娘在電話里告訴我，自己勸了，誰知爹說：“節省怎么啦？節省犯法啊？”

娘氣壞了，在電話里說：“這家伙我可管不了了。”

娘還說：“現在生活都這樣，他怎么還餓痞一樣。”

無奈，我只有親口對爹說，讓他別那樣。爹說：“你啊，該餓餓飯。”我有些生氣了，反駁他：“就你餓過，娘沒餓過啊？”爹想了一會兒回答：“她家那時人口少，沒我餓的狠。”一句話，讓我無言以對。

娘只有一個哥哥，和外婆外公一起只有四口人，在他們那個年代，是人口少的家庭。爹呢，兄妹六個，加上父母，當時是八口人。爹憶苦思甜時，經常說娘：“你娘哪有我吃的苦多！”娘不服氣，說都是一個時代的人。爹馬上回擊：“你吃過榆樹皮了嗎？”

娘張張嘴，沒有吃過。爹勝利了，感到很有面子，馬上大談榆樹皮的做法，還有吃法，結束了，總結一句：“那東西粘牙，吃著受罪。”

娘說：“我以為你什么都能吃呢，也有不喜歡吃的啊！”

3

爹的回憶，雖然讓我理解了他對糧食的珍惜態度，可是，理解是一回事，面對是一回事，尤其是女朋友來，是一件大事。

在我的勸說下，爹還是答應了我的要求。我聽了，松了一口氣。誰知，帶著女朋友剛進家門，給爹幾塊餅干，爹就露出了馬腳。娘急了，私下里勸他：“記住自己的話啊，別那個樣子，人家女孩會笑話的。”

爹不滿地說：“我又怎么啦？”

娘說：“吃餅干時，別用一只手在下面接著餅干渣啊！”

爹冷著臉不說話了。

娘很高興，私下里告訴我：“你爹還是很聽勸的。”

可是，上午吃飯就發生了一件事，讓我們下不來臺。女朋友吃飯有愛剩飯的習慣。她吃了一半，朝我望望，說吃不完了。我吩咐：“倒進水池中。”爹一聽忙伸過自己的碗，讓把剩飯倒進他的碗中。女朋友不好意思地望望我，滿眼求助。

我忙說：“爹，那咋行？”

娘給爹眨眨眼，提醒地喊道：“他爹！”

爹想起自己的承諾，點點頭不說話了。女朋友將半碗飯倒進水池中，出來了。吃罷飯，我和女朋友進灶房，爹一見忙停住手，可是，倒在水池中的剩飯不見了，爹的碗里盛著半碗剩飯，分明是女朋友倒的。

我急了說：“爹，那能吃嗎？”

女朋友也說：“那……多不衛生啊！”

爹一聽連忙聲明，自己一個人吃，絕不讓大家吃。

4

女朋友很不高興，私下問我：“你爹那么做什么意思嘛？是嫌我浪費嗎？”我聽了也不高興，爹不是答應了的嗎？怎么又這樣啊？

我們倆坐在客廳中，默默無語。

娘也不說話，顯然有些不滿。

爹長嘆一聲，小學生一樣檢討說：“我說改的，可一見糧食怎么就全忘了？”過了一會兒，見我們不說話，他又自言自語道：“我啊，有一次險些去討飯了，只差一步。”

這事我可沒聽過，頓時瞪大了眼。

女朋友也亮了眼，看來也很感興趣。

娘也望著爹，看來，爹也沒告訴過她。

爹說，那時自己六七歲時，家里實在沒糧了，奶奶帶著六個孩子在家餓著，讓爺爺出去借糧。當時都餓飯啊，哪兒借糧去？爺爺出門，一天一夜沒回來。到了晚上，等不回來爺爺，奶奶就在柜中掃啊掃啊，掃了半碗米，帶一些米糠。奶奶將這些米下了鍋，倒一鍋水煮著，使勁地煮。爹，還有另外幾個弟弟妹妹，一個個饞得圍著灶臺轉。尤其我小姑，當時只有兩歲，用手沾了流出來的米湯，放在嘴里吮咂著。奶奶勸：“等等，你爹回來了一塊兒吃。”

那一晚，爺爺一直沒有回來。

據爺爺說，他沒借到糧食，晚上回來后趴在后檐窗子上，看見小姑用手指沾著米湯一下一下地咂，爺爺就哭了，他一顆米沒沾牙，又向更遠的地方走去。

第二天上午，他弄了五十斤玉米，冰天雪地里跑了回來。

他回來時，奶奶帶著一群兒女，正準備向外走，準備去討飯。

5

我聽了，默默地不說話。

女朋友聽了，也沉默著不說話。

娘甚至紅了眼圈說：“過去了，還說這些干嗎啊？”

爹長嘆一聲說：“一日無糧，心中發慌啊。”爹說，那一次的事從此一直刻在他的心上，幾十年了，可以賤看任何東西，可他從不敢賤看糧食。

爹說，因為那一次，在糧食面前，他小心翼翼了半輩子。

聽了爹的話，我和女朋友心中沉甸甸的。我們知道，爹用自己的故事，在我們心中牢牢打下一個情結，這個情結，叫糧食情結。

感謝糧食，讓爹珍惜生活。

感謝糧食，讓我們突然長大。

責任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