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蘭的神豆腐

何銅陵

那些年，有一句順口溜形容我們：“遠瞧是個討飯的，近看原是勘探的”，在地質勘探隊，翻山越嶺，風餐露宿，那是家常便飯，若運氣好，能借住在老鄉家，那是再美不過的了。

有一年春季，我們在廬江山區勘探金礦，就住在了玉蘭家。玉蘭家里，只有她和她的娃娃。娃娃倘在吃奶，丈夫木生離家才半年，在外省下煤窯。玉蘭曾說，一到晚上，只要聽到門外腳步聲，就會披衣起床，疑惑是不是木生回家來了。我們看過他倆的結婚照，木生穿著中山裝，是很英俊的。

我們住進她家的當天傍晚，玉蘭為歡迎我們，說做道“神豆腐”給我們吃。我好奇，就在一旁觀摩，只見她從竹籃里拿出上午在山上采的樹葉子，放在盆子里，用井水清洗過，再用雙手反復揉搓樹葉，一滴滴碧綠的漿汁流進盆里，待有半盆時，她又用紗布過濾漿汁，然后撇去渣滓。我問玉蘭這是什么樹葉，她淺淺一笑，說：“我也不知它的大號，按當地的土話，叫它斑鳩蛋葉，斑鳩愛在上面做窩，葉子又像斑鳩蛋。何師傅，你聞聞，有一股清香的藥味，蚊蟲不敢叮咬它，毒蛇都繞著它爬哩。”

玉蘭擠好漿汁，便搬到廚房里去了，聽到娃娃的啼聲，又擦著手去奶孩子，忙得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晚餐時，玉蘭端出這盆碧綠的涼拌神豆腐，撒上蔥花、蒜末兒和辣醬，這品相，頓時讓我們食欲大開，吃進嘴里軟嫩爽滑，仿佛一天的疲乏都已消減。老實說，我品嘗的不是“鮮”味，而是“仙”味啦。

我知道豆漿是靠石膏或鹵水點化成“腐”的，那么這道菜玉蘭是如何點化成“仙”的呢？玉蘭愛笑，笑也是淺淺的。她說：“我說了，只怕你們會吐的。”有人道：“玉蘭姐別賣關子了，快說吧。”玉蘭頃刻臉頰飛霞，一扭身跑回屋里去，原來是娃娃又餓得啼哭了……

我們勘探結束，就要離開玉蘭家了，卻傳來了木生遇難的噩耗，玉蘭抱著娃娃趕去處理后事，都沒來得及收我們的租金。于是臨走時，我們把錢擱在那鏡框后面。

玉蘭和她的神豆腐，一直讓我念念不忘。最近我又回到了廬江。離別三十年了，我故地重訪，玉蘭已是農家樂莊主，她的膚色還是那么白皙，只是音調高了不少，她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問我還想吃“神豆腐”嗎？我忙點頭，說：“你至今都在做神豆腐嗎？”“當然啰，這是我的主打菜，靠它供兒子成家，蓋了洋樓，買了小車，何師傅，你說這神不神！”玉蘭笑著答道。

這一次玉蘭親自做“神豆腐”，漿汁都是現成的，看我在一旁心急的樣子，玉蘭笑了，從鍋灶里取出一點草木灰，撒進漿汁里輕輕地晃動，很快漿汁就凝聚成果凍狀了。原來如此！

在酒席間，玉蘭掏出手機，在手機相冊里我又見到了那張結婚照，木生依然那樣英俊。玉蘭至今未嫁，因為在她的心中永遠住著木生。

看到木生，我忽然明白了，木生就是草木灰中的堿，而玉蘭就是漿汁，他倆交融在一起，成就了這道神奇的豆腐，成就了美妙的“仙”味。

責任編輯/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