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亦斌
美國密蘇里州的圣路易斯藝術博物館于2005年3月通過紐約佳士得公司拍賣轉讓了一件康熙五彩人物故事圖紋棒槌瓶。此瓶形制高大規整,特別是其畫工繁復精妙,為康熙彩瓷中所鮮見。胎釉制作﹑紋樣敷彩皆屬上乘,不是官窯就是“官搭民燒”中最高檔次的佳品。一番激烈爭奪之后,以29.5萬美元落錘,花落波士頓一大清瓷藏家,實際成交價為人民幣291萬元。

該瓶高74.5厘米,如此高大完美的五彩人物故事圖紋瓶不見于國內各大博物館。洗口,直頸,斜肩,瓶身直如截筒,瓶頸頎長,與瓶身之間的比例和諧耐看,形似洗衣用的木棒槌,故俗稱“棒槌瓶”。近足處微內收,再稍向外折,最終以削成的露胎圈足作結,底滿釉。胎質細白致密,胎體勻厚,通體施肥潤透明釉。洗口側面呈上小下大中部微收的圓臺形,底面通過下降斜坡與其下直頸相連,側影變化巧妙。洗口外側以墨彩描出一周雙線回文,上敷綠彩。頸部上下還有兩道雙線夾持的回文,框住中段的劉海﹑和合四仙圖,上面一道回文敷淡墨彩,下面一道敷比較貴重的藍彩。肩部有淡綠芝麻地綠葉紅花與開光雜寶圖案相間的裝飾帶,雜寶包括書畫軸和石磬。下接綠彩如意云頭紋圍肩,輔以黃彩淡墨彩兩道鑲邊。此瓶的最大看點是長直腹上通景所繪《伯夷叔齊叩馬諫武王伐商圖》。

根據《史記·伯夷列傳》記載,伯夷和叔齊是商代孤竹國君的長子和幼子,兩位都人品高尚、積仁潔行,非常熱愛“自己的羽毛”。他們因為互相謙讓君位而離開了自己的邦國,同時他們也不滿商朝紂王的殘暴統治,遂來到北海之濱成為逸民,等待天下再現清明。然而,他們恪守古禮,也不同意以暴易暴的行為。周西伯姬昌去世后,他的兒子姬發自稱武王,尊謚自己去世的父親為文王,決定發兵東進,討伐商紂王。伯夷、叔齊聽說此事,趕到大軍必經的路口等候。他們倆站在道中,求見周武王。武王和姜子牙并轡向前,與兩兄弟互致問候。兩兄弟上前向武王進諫:“父親死了尚未安葬,就動起干戈來,能說得上是孝嗎?以臣子的身份而去殺害君王,能說得上是仁嗎?”姜子牙搶先替武王作答,向兩兄弟說明目前紂王已經無道,陷百姓于水深火熱之中。他們出兵是為了順天而行、符合百姓期盼改變如望云霓之意。隨從見兩兄弟拉著武王戰馬的韁繩阻擋大軍行進,恐怕會誤大事,都躍躍欲試想殺死他們。姜子牙阻止道:“這兩位都是天下義士啊!把他們扶走吧。”武王推翻殷商之后,天下都歸順于新立的周朝,而伯夷、叔齊以新朝為恥,堅持大義不吃周朝的糧食,并隱居于首陽山,采集薇蕨等植物充饑。待到餓得快要死了的時候,作了一首歌,唱道:“登上首陽山,采薇來就餐,殘暴代殘暴,不知錯無邊?神農虞夏死,我欲歸附難!可嘆死期近,生命已衰殘!”他們倆就這樣餓死在首陽山。
這幅故事圖依瓶身周圍而畫,起訖處繪樹木山石為框。在中國傳統藝術中,手卷的展開一般是自右向左,因此手卷上的場景也往往按照這個方向展開,例如著名的《清明上河圖》卷等。而棒槌瓶上的畫面一反此慣例,將中心人物安排在最左邊,蓋因此構圖自元代木刻版《武王伐紂評話》插圖起一貫如此,且瓷瓶可以在觀圖時隨意向左或者向右旋轉。設想一下,如果這幅圖出現在手卷上,那么從右開始打開的話,就是從一溜馬屁股看起了。比起現存各個版本的《伯夷叔齊叩馬諫武王伐商圖》來,這幅瓷畫在武王這一方增加了數十位相貌各異、魁偉彪悍的將士,大都有坐騎。瓷畫匠出巧思作如此設計,在淋漓盡致地秀了一把工筆設色技巧的同時,以強烈的視覺對比告訴觀者:謙卑地躬身的文弱兄弟在武王大軍面前,形如雞蛋對石墻;伯夷叔齊的對抗行為,需要多么大的勇氣。

瓷畫匠充分照顧到人物的不同外貌和各異神態:伯夷、叔齊兄弟倆一位有須、一位無須,以示年齡有別。兩人均頭戴束發冠加飾紅絨立筆,雖然曲腰恭謙,依然一身貴氣。面對伯夷﹑叔齊的質詢,太公和武王都挽轡欠身傾聽,面色仁慈,不忍傷害這兩位“義人”。

姜子牙的徒弟龍須虎立于師傅身旁,全身披鱗片,他是龍和豹交合而生,落得個獨腳夔龍身形。隨從武將們交頭接耳,顯得不耐煩。長著一對肉翅,紅發青面的雷震子緊蹙雙眉,揚手似乎要有所動作,挾武王、子牙欲行。隊伍中還有一位有明顯衣著特征的就是哪吒。這位托塔李天王的三太子頭梳三個雙髽髻,面如敷粉,身穿無袖圓領短衫,手擎乾坤圈,活脫脫一個“連生貴子”年畫上的人間胖娃娃形象,同毗鄰雷震子的鬼魅嘴臉恰成鮮明對照。
本專欄在2016年第5期討論過一件康熙五彩大盤,盤心所繪人物與此棒槌瓶上人物有不少相像之處。例如,兩個姜子牙額頭上皺紋,姜子牙和旁邊站立武士的嘴和周圍的胡須,兩件瓷器上武士披戴的風巾和胸腰間所裹扎的花綢都很像出自一人之手。很有可能這兩件瓷器都由康熙朝頂尖瓷窯專為宮廷燒制。

1902年,以清廷外交官隨員身份來到法國的張靜江(1877-1950年)在巴黎開辦了通運公司,后來,又在美國紐約第五大道設立分公司。張靜江與曾經擔任故宮博物院院長的李石曾(1881-1973年)是好友,同屬國民黨四大元老之列,通運公司所經營的古董中不乏博物館級的宮廷寶物。這件棒槌瓶當年就是經通運公司之手入藏美國圣路易斯藝術博物館的。
伯夷﹑叔齊叩馬而諫,繼而“義不食周粟……遂餓死于首陽山”,成為后世仰慕的高風亮節典范。太史公還將《伯夷列傳》排在《史記》七十篇列傳的第一章,即乾隆帝所謂的“史遷著列傳,夷齊乃居首”。宋人羅大經(1196-1252年)曾將姜太公以如鷹鷙之揚的氣勢為周王打天下同伯夷﹑叔齊之叩馬而諫對舉,認為前者是“進而以功業濟世”而后者是“退而以名節勵世”,“道并行而不相悖也”;二者都為“天下之太老也,故各為世間辦一大事”(見《鶴林玉露·卷十二》)。話是這么說,這一進一退的兩個榜樣在中國藝術史上的命運似乎迥然不同。歷代畫家諸如元代孫君澤,明代戴進﹑石銳頻頻留下“渭濱垂釣”的畫面,重構周西伯遇賢逸事。可是,伯夷﹑叔齊叩馬而諫的壯舉卻未見形諸丹青絹帛,只有南宋畫家李唐在《采薇圖》中再現了此兄弟倆的最后歲月。

伯夷﹑叔齊甘愿以身殉義以求仁。有意思的是,由于中國文化特重這個“義”字,改朝換代時,不論為王還是為寇,各方都將其事跡作為自己的意識形態武器。據史載,在元代,元世祖忽必烈于至元十五年(1278年)統治中原之初就想到封伯夷為“昭義清惠公”(見《元史·本紀第十》)。無獨有偶,另一位異族統治者康熙皇帝即位后,不但親自祭祀孔夫子,也沒有忘記伯夷、叔齊。他在1671年第一次東巡時,就派大臣到永平夷齊廟設祭行禮。因為在漢族儒生眼里,滿清王朝是化外之人,根本不配坐中原的天下。所以清朝皇帝急于想籠絡知識分子,以堵住他們明嘲暗諷的嘴。康熙皇帝專門破例開設“博學鴻儒科”,對全國遴選出來的遺老名流給足面子,又授官、有給養老。在這樣的政治氛圍中,新君善待苦諫義士的場面很可能為康熙皇帝和朝廷所重,成為宮廷畫師筆下丹青,輾轉保留在棒槌瓶上。

與此相對照,英國巴特勒爵士藏有一件比康熙棒槌瓶早約半個世紀出世的五彩觚瓶,上面雖然繪有同樣畫題,然而似乎在弘揚遺民傲骨,因為圖像上方有丹書點題詩一首:“青(清)高雙義士,叩馬諫君王;恥食周家粟,于心終不忘。”史實也許可以佐證這種詮釋。反清復明義士顧炎武就曾騎著蹇驢、千里迢迢去瞻仰夷齊廟,并題寫了五言古詩《謁夷齊廟》借稱頌古賢表明心跡:“甘餓首陽岑,不忍臣二姓。”兩首詩意如出一轍。如此說來,流散在大洋兩岸的兩只清初五彩花瓶可以為當時這場針尖對麥芒的政治思想之戰提供寶貴的視覺形象補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