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宏鵬[遼寧大學文學院,沈陽 11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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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穆時英《南北極》看中國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交叉面
⊙劉宏鵬[遼寧大學文學院,沈陽110036]
摘要:“五四”運動、新文化運動以后,各種文學思潮不斷涌入,中國現代文學在極短的時間內,同時接納了多種文藝思潮,匆忙開啟了現代文學的大門。這導致了一些作家不從屬于某種單一思潮。上世紀30年代穆時英創作的《南北極》便是用現實主義手法,表達其現代主義傾向,形成了中國本土化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交叉面。本文即從這一角度出發,探究其形成原因、文本表現及其影響。
關鍵詞:《南北極》現實主義現代主義交叉面
《南北極》作為穆時英早期創作的小說集,1932年出版于湖風書局。從文學層面探究,這部小說集刻畫現實的內容架構,再現生活的創作方法完全符合現實主義文學的藝術風格與表達方式。然而就《南北極》的思想傾向而言,它并不執著于靈魂的拷問和理性的追尋,是從“我”這個粗俗丑陋的形象出發,通過對生存感性主觀的表達,展現了一種原始的生命渴望和沖動。這種沖動是被艱辛的生活壓榨出來的,是人民最樸實最直接的愿望:好好地活著。“我”并不思索生存的意義和造成困苦生活的根源,只負責吶喊出社會底層人民的憤懣,表達一種躁動不安的情緒。這是明顯帶有現代主義傾向的思維方式。由此來看,《南北極》是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融合。
對于《南北極》這部作品,首先我們從現實主義的角度去探究。西方現實主義誕生于19世紀30年代,以摹寫黑暗的社會現實為核心的創作終結了浪漫主義時代。第一次工業革命后,資本主義經濟瘋狂的膨脹造成了社會財富分配不均衡,社會矛盾日益尖銳,欲望與現實之間的差距以及欲求不得的折磨導致了人們的自我毀滅。而中國的現實主義,主要揭示的是外來文化對中國傳統封建思想的沖擊,表現封建文明坍塌后中國的現代化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中國底層人民的掙扎和苦痛無疑被放大了,《南北極》中的主人公無一不是倒在艱辛困苦生活面前的底層人民。這些底層人民對生活失望而不滿,因而受到了“精神創傷”,甚至導致了一種病態心理。“指兒一彎,往外一拉,血淋淋地鉤出鴿蛋那么的兩顆眼珠子來,真痛快哪!”(《生活在海上的人們》),這一段看似簡單的描寫令人悚然,然而對于在海上討生活的“我”而言,能夠虐殺統治階級的代表地主蔡金生,是痛快淋漓的。這種反常態的、打破平衡的情緒心理在很大程度上是與現代主義合流的。
對于現代主義而言,對其發展起重要推動作用的同樣是社會變革。第二次工業革命,機械逐漸全方位地代替了人的作用,相應而來的是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疏遠與人類個體存在意義的缺失。對于上世紀30年代的中國而言,上海作為中國現代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大都市,其經濟水平與工業發展都與西方社會趨于同步。在《南北極》中,巨型游輪、私人小轎車、花園洋房似的公館與眾多的現代型工廠組合成了一幅現代都市全景圖。然而所有的一切西洋式的富庶與享受都是屬于上層統治階級的,與之相比底層人民更像是被剝離了人本體特征的生產工具。
《南北極》從個體的角度出發,以點襯面、以小見大,反映出當時上海經濟發展程度極高和人民貧富差距極大的歷史環境,并直接地表現了在這種環境下底層人民生存的巨大壓力。實際上這個環境與過程,正是近代中國現代性發展的一個不可避免的“合理化”過程。韋伯提出這種現代性的模式并賦予它“合理化”一詞以形容,認為正是這種不可避免的發展趨勢打破了歐洲原有的精神世界與宗教世界。封建王朝的退出歷史與國門的被迫打開是中國走上現代化的內外雙重催化劑,新的觀念與生活方式的傳入如同投石入水,社會環境猶如被打破平靜的湖面,動蕩不安。這一時期的人們生存受到了壓迫,隨之而來的是精神上的惶惶不安與支離破碎。
《南北極》匠心獨運的一點,就是從底層人民的視角出發進行考察,對于階級對立,穆時英采取了獨特的切入點,即都市底層勞苦大眾的生存危機。縱觀《南北極》這部小說集,我們不難發現主人公們并非面對社會變革積極主動地去創造改變自己的人生,推動他們做出人生選擇的是最直接的生存危機。《咱們的世界》中的海盜李二經歷了一系列金錢支配下的生存磨難,最終走上了海盜的道路。引人深思的是在決定踏上這條不歸路后,李二并沒有忐忑不安與恐懼,他“樂的百嗎兒似的”;在上了游船等待劫掠開始之前的幾十個小時,他完全沒有要殺人之前內心的掙扎,有的只是急迫,期盼和樂不可支。然而在他人生的前二十年,他卻是一個屈從于生活的順民。但做一個順民的代價是時刻面臨的生存危機。因此他一系列的興奮心理的根源就在于他解決了生存問題,他找到了新的生存方式,而且這種方式可以反抗他痛恨著的富人階級與統治階級,哪怕是成為一個靠劫掠為生的血腥的海盜。由此可見,表現掙扎于生活線以下的底層階級人民的命運與反抗可以是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另一共通點,我們不能單單從作品是否再現生活真實來評定其流派。上世紀30年代的左翼文學同樣描寫了都市社會中的底層人民,以茅盾為首的左翼作家強調政治意義與社會意義,甚至削弱了作品的文學感染力走上了一個現實主義的極端。顯然,穆時英走上了另一條路,即對感性與感覺的強調。
評定穆時英這部作品究竟屬于現實主義還是現代主義的關鍵點也正在于此處。面對生活的陰暗面,作品表達出的是對感覺情緒的直白表達和個體體驗的感悟。李二從一個普通人成為一個海盜的心路歷程完整地呈現在我們眼前,行文敘述中大量的心理描寫直觀地表達了他走上海盜路的興奮,以及好似勸解讀者一般的第一人稱敘事,都顯露出了明顯的現代主義傾向。主人公站在底層視角上,極度敏感地感受生活,做出的都是最直接細微的反應。可以說,《南北極》中的人物并不是高大全的英雄形象,也并沒有因為苦難而覺醒奮起反抗;他們都是一群被生活的骯臟苦難不斷刺激的渺小的普通人,他們的主觀精神受到了生活困苦的刺激逼迫,表現出了感性而直接的現代主義傾向。
20世紀30年代對于中國而言是一段特殊的歷史與現實的斷裂時期,同時也是現代主義在中國的第二次崛起。在趨向現代性的過程中,《南北極》較為全面地描摹了30年代上海社會最底層人民粗鄙不堪、困頓艱難的生活。這其中,愛情和生存是生活的兩個基點。
正如魯迅先生提出的觀點一樣,“人必先活著,愛才會有所附麗”。對于面臨著生存危機的、掙扎在生活泥沼中的窮人而言,愛情是第二性的,生存才是最緊要的。《黑旋風》中的牛奶西施最終投入了作為紈绔子弟的學生懷中;《南北極》中的小獅子青梅竹馬的玉姐兒也背叛了愛情的誓言嫁給了富庶的表哥。實際上這類女性形象與都市中的摩登女郎形象有所不同,相比商業化的金錢氣息濃厚的女性而言,她們是單純的樸素的。然而她們在接觸到城里截然不同的生活,穿上了皮鞋洋服之后,毅然決然地投向了嶄新的富庶的生活。這是她們選擇的一種擺脫生存危機的生活方式,清晰、直接而冷漠。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南北極》中的男性形象,面對生活他們的態度始終是粗獷而野蠻、倔強而熱情的。面對社會問題與現實壓迫,他們沒有有效的解決方式,只有用辱罵和武力的手段與其抗爭表達不滿。穆時英對大眾俗語的運用可以說是出神入化的,他將貧苦大眾的粗俗形象刻畫得淋漓盡致。書中多次對妓女娼寮的細致描寫與淫詞淫曲的小調最直接地表現了底層人民粗俗丑陋的一面。貧苦大眾底層眾生相的描繪純熟地運用了現實主義寫作手法,獨特地表現了大都市中貧民階級的生存難題與粗俗鄙陋。在此之上的是這種生活帶給他們的焦慮躁動的具有現代意味的情緒。
面對著現代化的物質文明,貧民階層的情緒可以說是焦慮不安、難以適從的。面對新的生活方式,面對天堂一樣的上海,貧民大眾是心生向往的。鱗次櫛比的高樓舞廳,車水馬龍的商場大街給人以渴望和沖擊,然而這些是完全不屬于貧民階層的。屬于他們的生存環境是布滿油污黑漬的灶臺與狹小低矮的房屋,屬于他們的氣質是粗俗、低賤和愚昧。在生存與死亡鋼絲上小心翼翼行走的人無法追求更高層次的生活與美。而這種巨大的生存壓力正是他們所追求的金錢強加給他們的,這是現代工業文明高度發達的悲哀,人的異化與物化使得人的情感需求死死地被壓制在物質需求之下。面對這些壓抑,人們焦慮與躁動的不安現狀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或是毀滅或是妥協,這就是貧苦大眾面對著社會現實的無奈,也是焦慮情緒的源頭。
穆時英的《南北極》以其獨特的視角和觀點描摹了上世紀30年代中國粗俗平凡的勞苦大眾的眾生相,刻畫了他們的生活壓力與生存方式;然而其真正獨具匠心之處是在現實主義的手法之上走出了與左翼文學截然不同的一條道路,強調人的感性與感覺。不去拷問理性,將視角定格在人們最直觀的感官表達和心理活動上,這也是新感覺派整體所創新實驗的一種創作風格,具有明顯的現代主義傾向,為中國的現代派小說發展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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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宏鵬,遼寧大學文學院2015級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輯:水涓E-mail:shuijuan3936@163.com
基金項目:本文系遼寧省教育廳人文社科重點研究基地項目:中國現代主義文學的空間敘事研究(ZJ2013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