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遲子建小說中酒館意象的藝術功能

⊙陳瑤瑤　房　萍［浙江農林大學文化學院， 杭州　311300］

院校平臺·浙江農林大學

論遲子建小說中酒館意象的藝術功能

⊙陳瑤瑤房萍［浙江農林大學文化學院， 杭州311300］

遲子建在眾多作品中著力刻畫了一個對底層人民而言非常重要的敘事空間——酒館。酒館不僅僅是人們喝酒吃飯的地方，更是人們在苦難威脅下的精神棲息之所。在酒館中，遲子建展現故鄉的風土人情，敘寫底層人物的悲歡離合，挖掘人性的光輝，感情真摯細膩，在娓娓道來中表現了自己對世界的獨特認知和“哀而不傷”的溫情主義。

遲子建酒館意象風俗空間敘事

東北女作家遲子建的多部小說中都出現了“酒館”意象，但卻鮮為人所注意。楊義先生說：“在同一本書中，相同意象的反復出現可以使意義在推移中獲得豐富，那么相同或類似的意象在同一時期的不同作品中出現，情形又將如何？這種情形并非罕見，因為同民族、同時代作家對某一意象或物象發生興趣或敏感，這是不時可見的事。”①遲子建以量化的形式表現了對酒館意象的重視，證明了“酒館”意象的價值。“酒館”意象既體現了地域特色，也為空間敘事提供了一個場所。接下來本文就展開對“酒館”意象藝術功能的論述。

一、展現東北地域特色

酒館是展現東北地域特色的民俗意象。遲子建的故鄉是黑龍江省漠河縣北極村，屬于東北地區。由于民族融合、群落遷徙、魯人北遷闖關東等歷史因素和冬季寒冷漫長的氣候因素，東北形成了獨特的酒文化，酒館成了東北極具濃郁風土人情的場所。

遲子建的故鄉也有冬季飲酒的風俗，酒館自然在她的作品中占有重要的地位。遲子建筆下的酒館不如現在大都市的酒店豪華氣派，她所寫的都是小酒館，供人吃喝休息、調解糾紛、交換各地信息的格局狹小但可容納各色人物的“小”酒館。與老舍作品中的茶館類似，“茶館是三教九流會面之處，可以容納各色人物。一個大茶館就是一個小社會”②。于是在遲子建筆下的酒館里，有苦不能言的蔣百嫂、心地善良卻總是吃啞巴虧的劉年、無賴潑皮的賴湯、從容和藹的春婆婆、信誓旦旦卻不能兌現的尚易開、光棍卻好事的陳獸醫等，在這里，作者展開了對新時代市民的心理解剖。

東北人喝白酒，一般都是豪飲。受天氣寒冷的影響，東北人養成了“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習慣以抵御寒冷，經年累月中，獨特的酒文化也在這片黑土地上扎根生長。《黃雞白酒》中的春婆婆就是最好的例證。“春婆婆入冬喝熱酒，已是多年的老習慣了。”③春婆婆已年過九旬，但她約律師事務所的尚易開在黃雞白酒談供暖收費的事情時，“春婆婆給自己和尚易開斟滿酒，端起酒來，一飲而盡！”④九旬老人尚且如此豪飲，更不用說東北的青壯年了，可見東北人在酒文化熏陶下的豪放灑脫的性格。

東北人愛酒，喝酒注重下酒菜的葷素涼熱搭配，但對酒品牌不是很挑剔。遲子建筆下的酒館都是菜品不錯的酒館，例如黃雞白酒酒館的女主人桂香的廚藝就不錯，“撲鼻的酒香和菜香，將黃雞白酒浸潤成麻油酥骨雞了，油滋滋的，香噴噴的”⑤。再如寫暖腸酒館中蔣百嫂摔桌子時，可以看到土豆絲、辣子雞丁和花生米等特色下酒菜。但東北人對酒水品牌就不太重視了，只要口感適合，對普通老百姓來說就沒什么大礙。例如，在叫驢子酒館中，劉年賣魚鷹時和孩子開玩笑說要賣一瓶茅臺的價格。“寒波對劉年說，他沒必要非要喝什么茅臺，如今的茅臺假的太多，很少能買到貨真價實的。她說可以免費讓劉年喝五回酒，算是付給他的魚鷹的報酬。劉年覺得這很劃算，就丟下魚鷹回家了。”⑥

以酒館這個風俗意象來描寫一個區域的家長里短，在中國文學史上并不罕見，而是普遍存在的，確實有一些作家是從這里開始解剖中國的國民心理和社會氛圍的，例如魯迅小說中隨處可見的酒店茶館（如咸亨酒店、茂源酒店、一石居酒樓、華家茶館等）、老舍話劇中的“茶館”等。風俗意象的巧妙運用，不僅能展示“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的地域特色，也能成為詩意寫作的一大突出亮點。遲子建小說中對酒館的描寫不同于都市小說，都市小說著重描寫沙龍酒吧、夜店、咖啡廳等帶有小資情調的具有反叛精神的西方傳播而來的意象，而遲子建更偏向于鄉土作家，她的作品多是在傳統道德準繩下的情感表達，因此她選擇了“酒館”這個具有本土特色的意象。

敘寫酒館意象也體現了遲子建對故鄉的熱愛。海德格爾認為：“接近故鄉就是接近萬樂之源。故鄉最玄奧、最美麗之處恰恰在于這種對本源的接近，決非其他。所以，惟有在故鄉才可親近本源，這乃是命中注定的——還鄉就是返回對本源的親近。”⑦也正如遲子建自己所說：“我對文學和人生的思考，與我的故鄉，與我的童年，與我熱愛的大自然是緊密相連的。”⑧酒館意象是遲子建探望故鄉的入口。遲子建小說中，生活在哈爾濱或山林小城的人物和大大小小的酒館、街巷都是她所熟悉的，遲子建出生在黑龍江漠河縣北極村，曾在那一帶生活了七八年，所以寫起來沒有隔膜。“黃雞白酒”“青瓦酒館”“叫驢子酒館”“暖腸酒館”，遲子建不厭其煩地在作品中敘述著酒館這一場所，以量化的形式證明著她對哈爾濱的熱愛和深情。小酒館是遲子建家鄉的一部分，在創造小“酒館”這個意象時，遲子建盡可能地發揮了作為作家的能動性，運用充滿地域特色的生活化的語言對回憶中相似的場景加以敘述。故鄉為遲子建的寫作提供了素材，讓遲子建的寫作充滿了真實感和靈性。

二、展開空間敘事功能

遲子建筆下的酒館意象在本質上是一個空間概念。“時空性是小說敘述的一個十分重要的內容，它既是敘述的潛在結構，又是特殊的意義載體，它既被話語所描述，同時又像話語一樣具有顯示意義的敘事功能。”⑨遲子建選擇了酒館這一意象，正為她的空間敘事埋下了伏筆。通常情況下，人們往往只注重小說在時間上的發展，而忽視了空間上的發展。“無視空間向度緊迫性的任何當代敘事，都是不完整的，其結果就是導致對一個故事的性質的過分簡單化。”⑩事實上，對于敘事的研究不能僅僅局限于時間的角度，“時間和空間都是構成敘事和敘事作品的基本要素”?，對于空間敘事的研究應當得到重視。

酒館這個空間是社會關系的存在方式。西方著名思想家亨利·列斐伏爾在《空間的生產》中說：“空間是一種社會關系嗎？當然是……空間里彌漫著社會關系，它不僅被社會關系支持，也生產社會關系和被社會關系所生產”，“空間從來就不是空洞的，它往往蘊含著某種意義。”?很顯然，根據列斐伏爾的論述，空間是社會關系的存在方式。“只有當社會關系在空間中得以表達時，這些關系才能夠存在：它們把自身投射到空間中，在空間固化，在此過程中也就產生了空間本身。因此，社會空間既是行為的領域，也是行為的基礎。”?《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蔣百嫂的出場就是在酒館里，酒館的三個酒客和店主就形成了社會關系。在酒館中大家各自吃酒，各懷心事，形成了沉郁的氛圍。同時，是由于蔣百嫂需要在酒館借酒澆愁，另外兩個男人需要在酒館對飲聊天，所以才有了酒館這個意象的出現。這就證明了酒館與社會關系的相互作用。接著蔣百嫂借“我”不愿意陪她喝酒這件事，趁機撒潑摔桌子，店主制止她卻遭到了戲謔，兩位酒客暗自喟嘆，酒館的氣氛開始變得燥熱甚至尷尬。這展現了鬧酒館的一幕，也是其他普通酒館常常上演的戲碼。

此外，酒館這個空間能夠“并置”不同的人物行為。小說空間中，在某一場景的某一瞬間所持續的時間暗示著文本的時間流被暫時中止，注意力定格在這個時間的各個相互關聯的事物上，這些關聯的事物就被并置著。在《黃雞白酒》中，春婆婆打算溜窗縫，但是缺蠟燭和舊報紙，于是去了黃雞白酒，有這樣一段描寫：“春婆婆走進酒館時，馮喜來正愁眉苦臉地翻報紙，灶房傳來桂香的訓斥聲。”?這三個人物的動作發生在同一時刻，他們隨著動作的發生聚集在了一起，但是動作發生的此刻他們還是一個個獨立的個體，他們所處的獨立的場景則被“并置”在了一起。在這里，每個人動作的先后順序并不重要，相反，酒館的空間敘事卻被凸顯了出來。與按時間敘事相比，空間敘事擴大了畫面，使人物形象更加豐滿，使環境的氛圍烘托也更加到位。

酒館意象是遲子建小說中的一個重要意象，它來自于作者自身的深刻體驗，反映了客觀世界的情況，是主觀性和客觀性相結合的產物。遲子建選擇酒館作為作品的重要意象，在娓娓道來的敘述中完成了對這一意象較為完整的詮釋。

①楊義：《中國敘事學》，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332頁。

②老舍：《答復有關〈茶館〉的幾個問題》，《劇本》1958年第5期。

③④⑤?遲子建：《黃雞白酒》，《北京文學·中篇小說月報》2011年第7期，第20頁，第32頁，第20頁，第13頁。

⑥遲子建：《酒鬼的魚鷹》，《天涯》2002年第5期，第95頁。

⑦［德］海德格爾：《人，詩意地安居》，上海遠東出版社1995年版，第24頁。

⑧遲子建：《寒冷的高緯度——我的夢開始的地方》，《小說評論》2002年第2期，第37頁。

⑨祖國頌：《敘事的詩學》，安徽大學出版社2003年版，第227頁。

⑩［美］愛德華·W.蘇賈：《后現代地理學——重申社會理論中的空間》，王文斌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第37頁。

?龍迪勇：《敘事學研究的空間轉向》，《江西社會科學》2006年第10期。

??包亞明：《現代性與空間的生產》，《都市與文化叢書（第2輯）》，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97頁，第97頁。

作者：陳瑤瑤，浙江農林大學文化學院學生，研究方向：女性文學研究和教育學；房萍，通訊作者，浙江農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會員，研究方向：女性文學，在《中南民族大學學報》《當代文壇》《名作欣賞》等刊物發表學術論文二十余篇。

編輯：杜碧媛E-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