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艷舞
[摘 要]自唐宋時期以來,贛南因地處偏僻,為瘴癘之地,自然環境惡劣,而成為了朝廷貶謫士人的容身之所。被貶之后,士人們以其學識人品和為官之道,影響了贛南的文化發展,同時,贛南也以其獨特的文化影響了貶謫的士人們。
[關鍵詞]贛南文化;貶謫士人;影響
貶謫贛南地域士人以他們的學識和人品以及為官的清正廉明深深地影響著贛南人民,使贛南在各方面都發生了深刻的變化。同時,他們在影響推動贛南發展的時候也受到了贛南文化的影響。王水照在其自選集中說“文學是一種社會現象,必然受到政治、經濟、文化等歷史條件的制約;作為文學創作主體的作家,也不可能在完全封閉自足的心理結構中進行創作,必然接受社會環境、時代思潮的深刻影響。”[1]其實不單是文學,其他方面也是這樣,貶謫士人置身贛南,贛南文化便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他們,本文擬從以下幾個方面予以分析。
一、理學思想的影響
自周敦頤在贛南創立理學,二程在贛南從師周敦頤以來,許多理學家都紛紛來到了贛南,傳播理學,使贛南的理學得到了長足的發展。許多貶謫士人也因為身遭貶謫之難流落在此,他們在這里受到了周敦頤理學思想的熏陶,“近世推本周程,以為授受之源在此。乃若名賢自比而南,往返去留,士皆得親其謦咳。”[2]周程的理學思想經理學家和貶謫士人的努力而逐步地發展。
張九成,字子韶,是理學家楊時的學生,曾謫居南安十四年,“在南安十四年,每執書就明,倚立庭磚,歲久雙趺隱然。”在南安的這十四年里,他著書立說,他的大部分著作都在這一時期完成。南安古稱橫浦,所以張九成自號橫浦居士,并把他在南安所作的集子取名為《橫浦集》。張九成在贛南學習、傳播理學思想,并且在二程“格物窮理”的基礎上,提出“仁即是覺,覺即是心。因心生覺,因覺有仁”的思想,并進一步提出了“心即理”說,將心與理結合起來,充分融合了儒學和佛學的思想,援“佛”入“儒”,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思想見解,開辟了自己在理學思想的新領域,將“心”提升到了本體的高度,從而開啟了心學。張九成心學思想的形成,與周程、與贛南有著十分密切的關系,周程的理學思想是其思想的形成基礎,而贛南則是萌發地。
劉黻,字聲伯,樂清人。南宋末年,因得罪權臣丁大全,劉黻被貶至南安軍。劉黻來到南安也深受理學思想的熏陶,“黻至南安,盡取濂洛之書,摘其精切之語,輯成書十卷,名曰《濂洛論語》。”并在此留下了大量的作品,除了《濂洛論語》,還有許多的詩文。他熟讀周程之著作,并摘錄成集。在他貶謫贛南的作品中,也在許多首中多次提到周敦頤理學思想的影響:“千派萬流同一水,來從濂洛洗人心。“(《道源》),“此邦風物多淳古,曾識濂溪與二程。”(《橫浦有感》),“兒童游里巷,猶喜說周程。”(《周程三先生書院》)劉黻一再地提及周敦頤理學思想,周敦頤理學思想在贛南已經深入人心,老幼皆知,對劉黻自己也從思想上產生了較為深刻的影響。
二、當地士人的影響
贛南人好客重禮并不因為貶謫士人們是被貶之身而冷遇他們,相反地,他們之間建立了深厚感情。贛南“為先賢過化之邦,有中原清淑之氣”,素有不少“抗節篤志”之士。
蘇軾貶謫流寓贛南期間即與這類人士交往頻繁,陽孝本是其中之一。陽孝本字行先,贛縣人,他學博行高,理學家楊時曾向朝廷舉薦他。他隱居于通天巖二十年,蘇軾初到贛南即慕名拜訪,兩人言談甚歡,有相見恨晚之感。他們相邀同游八境臺、郁孤臺、祥符宮等,蘇軾對陽孝本的高風潔行非常推崇,為其作《玉巖隱居陽行先真贊》,稱贊他“道不二,德不孤,無人所有,有人所無。”[3]并且蘇軾還贈詩于他:“空空惟法喜,心定有天游。摩詰原無病,須洹不入流。苦嫌尋直枉,坐待寸田秋。未入麒麟閣,已逃鸚鵡洲。酒醒風動竹,夢斷月窺樓。眾謂元德秀,自稱陽道州。拔葵終相魯,辟谷會封留。用舍俱無礙,飄然不系舟。”(《贈玉巖翁陽孝本》)詩中高度贊揚了陽孝本遠俗養志、一心向學的品格,也流露出蘇軾對其能夠“用舍俱無礙,飄然不系舟”表示欽慕。
王原是在贛南士人中最令蘇軾感動的人。王原字子直,號鶴田居士,他對蘇軾的才學人品傾慕不已,蘇軾流寓虔州時他“從之游”,后來還不遠千里專程探望蘇軾于嶺南儋耳,并與蘇軾相依七十余日。蘇軾《東坡志林》記載:“紹圣元年十月三日,始至惠州,寓于嘉寺松風亭,……明年……虔州鶴田處士王原子直不遠千里訪予于此,留七十日而去。東坡居士書。”王子直的行為充分表現了贛南人正直、重義的精神風貌,蘇軾對他心存感激,作了兩首詩送給他:“萬里云山一破裘,杖端閑掛百錢游。五車書已留兒讀,二頃田應為鶴謀。水底笙歌蛙兩部,山中奴婢桔千頭。幅巾我欲相隨去,海上何人識故侯?”(《贈王子直秀才》),“米盡無人典破裘,送行萬里一鄒游。解舟又欲攜君去,歸舍聊須與婦謀。聞道年來丹伏火,不愁老去雪蒙頭。剩買山田添鶴口,廟堂新拜富民侯。”(《王子直去歲送子由北歸,往返百舍,今又相逢贛上。戲用舊韻作詩留別》)第一首詩表現了蘇軾對王子直的感激之情及對他的美好祝福,而透過第二首詩又傳遞出一個信息,即王子直不但遠至惠州探望過蘇軾,而且還“往返百舍”送其弟蘇轍北歸,王子直對蘇軾兄弟真是仁至義盡。
張九成貶謫南安時,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閉門苦讀、著書立說,他覺得南安是不可久留之地,不但因為它是“瘴癘之地”,而且他還感覺這個地方的人粗俗,沒有文化修養,與之難以溝通,這讓他在精神上十分苦悶。翻閱張九成《橫浦集》,其中一首《有客》是其少有的寫與贛南士人交往之作:“春雨止復作,閉門無與居。童奴告予言,有客叩吾廬。束帶出見之,頎然一丈夫。手攜一尊酒,辭氣何晏如。謂言久聞名,曾未瞻簪裾。天寒宜飲酒,一聊以娛。盤飧亦草草,蔬果間溪魚。顏色溫勝玉,言談貫如珠。豈期有道者,而來警我愚。酒酣意兩適,心閑樂有余。四海元有人,君勿輕荒區。”張九成在詩中沒有說明來客的姓名,我們今天已無從追究他是何人。但是詩作透露給我們的信息是他們言語投機,客人的到訪讓張九成精神愉悅,也改變了張九成對贛南人的成見:“豈期有道者,而來警我愚……四海元有人,君勿輕荒區。”讓他對贛南人的看法有了改變,認識到偏僻荒遠之地,也許正是臥虎藏龍之地,有世外高人隱逸于此。
三、佛教的影響
唐、宋時期,贛南“佛”、“道”二教漸為盛行,修建了不少寺院宮觀,而晚年的蘇軾對佛老的興趣也日趨濃厚,在贛南期間,游覽寺觀、拜訪高僧成了他一項重要的活動內容。“與佛教在贛南發展的盛況相應,長期以來,在贛南客家人中有著濃郁的佛教氣氛,史稱其‘好佛信鬼,殊為事實。蘇東坡被貶途經贛州,也頗受這種氣氛的影響,他出沒于諸寺院,訪僧問道,流連忘返。”[4]
蘇軾在贛南所游歷過的寺觀,有確切資料記載的有光孝寺、天竺寺、景德寺、傳法寺、慈云寺、南塔寺、常樂院、崇慶禪院、顯圣院、祥符宮等等。其中不少的寺觀都留有他的詩作,如景德寺、慈云寺、顯圣院、崇慶禪院、天竺寺。他對當時號為“江南壯麗為第一,其費二千余萬”的崇慶禪院藏經樓贊嘆不已,并作《虔州崇慶禪院經藏記》。而且他與寺觀里的僧人頻繁往來,如崇慶禪院的僧惟長老、景德寺的榮師長老、慈云寺的明鑒長老,并與他們相互作詩唱和。其中蘇軾與僧惟長老的交情最深,僧惟號南禪,居于崇慶院,蘇軾過虔州時數與之唱和,對南禪長老十分推崇和敬重,作了多首詩贈予南禪,其中有兩首詩《乞數珠贈南禪老》和《再用〈數珠〉韻贈老》蘇軾用戲謔的語氣表示了對南禪長老的敬重,禪味十足,并作《長老真贊》:“道與之貌,天與之形。雖同乎人,而實無情。彼真清隱,何殊丹青。日照月明,雷動風行。夫孰非幻,忽然而成。此畫清隱,可謁雨晴。”蘇軾以此禪味極深的贊表示了對南禪修行境界的推崇,也可看出蘇軾非常羨慕南禪這樣的得道高僧,同時在其內心對佛教充滿了渴望和景仰。如果我們審視蘇東坡宗教思想的產生與發展的歷程,可以得出這樣的認識——贛南是其中重要的心靈驛站。
四、其他方面的影響
貶謫士人對贛南的風光景物的秀美十分贊嘆,“江西山水真吾邦,白沙翠竹石底江。”這是蘇軾《江西一首》中的詩句。蘇軾在贛南雖然寓居贛南時間不長,但他才情橫溢,所到之處必揮毫作詩,其描繪贛南景物、山川古跡的詩作非常多。其他貶謫士人如趙、張九成、劉黻等均有描繪贛南的詩作傳世,如趙登郁孤臺、章貢臺及與周敦頤唱和之作,張九成數次春日出城游歷之作,劉黻游歷前輩貶謫士人留下的陳跡而有感之作。他們找到了排遣貶謫苦悶心理的方式,自然山水的慷慨賜予轉移了他們的視線,使其得到身心的舒泰和解脫,贛南的山川景物令貶謫士人們感觸很多,關于這類作品論文前幾章已有相關文字論及,這里就不再贅述。
除了山川景物之外,贛南的風俗人情對貶謫士人影響較大。茲舉兩例作為佐證。贛南有數地產茶,贛南產茶開始于唐代,經過宋代的發展,明清兩代更盛,贛縣、南康、大庾等均是贛南的產茶區。宋末以來,贛南先后涌現出一批優秀名茶,其中就有南康的焦溪茶。焦溪在南康縣西三十五里,源出鍋坑,流至浮石,并匯入章水。在貶謫士人當中,不少人提到了贛南南康的焦溪茶,其中就有宋代的蘇軾、張九成和劉黻,他們三人并有詩作談及焦溪茶:“渺渺疏林集晚鴉,村村煙火梵王家。幽人自種千頭桔,遠客來尋百結花。浮石已干霜后水,蕉溪閑試雨前茶。只疑歸夢西南去,翠竹江村繞白沙。”(蘇軾《留題顯圣寺》),“上有石天下無,霏霏吐出焦溪腴。龜泉二湛康廬如,瓦鼎才跳魚眼珠。顧我常苦書腸枯,一汲河潤九里余。山精木怪不作魔,澆過秦論風生裾。幾回喚醒眉山蘇,詩句零落樵與漁。向非朔洛
角植黨,焦溪安得聲價俱。似聞東觀羅遺逸,煩君紀上圖經書。(劉黻《焦溪茶》),“我謫庾嶺下,年年餉焦坑。味雖輕且嫩,越宿苦還生”(張九成《勾漕送建茶》)
他們都在贛南品嘗過焦溪茶,對焦溪茶評價很高,劉黻更是認為蘇軾的到來提高了焦溪茶的知名度,使他身價倍增,“幾回喚醒眉山蘇,詩句零落樵與漁。向非朔洛角植黨,焦溪安得聲價俱。”從另一方面來看即蘇軾他們非常喜歡贛南焦溪茶。蘇軾《留題顯圣寺》詩中“幽人自種千頭桔,遠客來尋百結花”說到的是南康的另一種物產--南康甜柚,蘇軾游歷南康時,品嘗了南康甜柚后留下了詩句。如今的南康甜柚已經蜚聲海內外了,南康也在1995年被國家農業部等相關部門命名為“中國甜柚之鄉”。
參考文獻:
[1]王水照,《王水照自選集》,上海教育出版社,2000.5,第2頁。
[2]同治版《南安府志》卷20,藝文三,歐陽守道《重修南安軍學記》,第502頁。
[3]蘇軾《玉巖隱居陽行先真贊》,《蘇軾全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5月,第1075頁。
[4]林曉平,《贛南客家人的宗教信仰》,贛南師范學院學報,1992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