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雅娜遇害已有一年,麗迪琪雅團隊面臨巨大的破案壓力。她決定聚焦唯一有希望的線索:達米亞諾的DNA。她的團隊花了幾個月時間,重建了達米亞諾的家族樹。這涉及數百人的出生日期、出生地和在家族內的身份。最終,調查人員得到了可追溯到1815年的完整家族樹,一些家族分支的歷史甚至被追蹤到了1716年。
達米亞諾家族樹的根源,在一個名叫戈爾諾的小村。它位于距離意大利貝加莫省首府貝加莫市僅45分鐘車程的一個狹窄峽谷。要經過一系列急轉彎,才能到達這個散發著炊煙和雞糞氣味的農莊。村中有多條陡峭階梯,唯一的平地位于足球場旁邊。雖然只有1600人住在這個看似寧靜、虔誠的村莊里,但據一名前地方官說,村里人之間關系“混亂”。2011年,有兩人在該村兩起不相干事件中被謀殺。
達米亞諾家族在戈爾諾村已經住了好幾百年。在村里小教堂旁邊的戰爭紀念碑上,刻著一些家族的名字。其中,達米亞諾家族被昵稱為“步兵團”,該家族被村民們認為是忠誠、強壯,甚至有點冒進的。達米亞諾的父親有個兄弟叫朱塞佩,他死于1999年,享年61歲。調查人員2011年訪問了朱塞佩的遺孀,她提供了丈夫舔過的兩件物品:其中之一是他的駕照,另一個是他寄給家人的明信片。DNA鑒定結果出來后,警方有了另一個突破:遺傳學家確信,朱塞佩就是“未知1號”的父親。
麗迪琪雅團隊很快就構建出朱塞佩的家族圖。面孔粗糙、身材壯碩的朱塞佩是公共汽車司機,喜歡在村中節日聚會上拉小提琴。他的妻子勞拉看起來很傳統。他們有1女2男共3個孩子。勞拉在丈夫死后,她搬到了附近一個山村——克魯松。因為“未知1號”是一名男性,所以朱塞佩的兩個兒子成了調查人員關注的焦點。然而,這兩兄弟的DNA都不與“未知1號”的完美匹配,并且他們都沒有孩子。
如果“未知1號”確實是朱塞佩的兒子,那么唯一的解釋是:他是朱塞佩非婚生的兒子。于是,麗迪琪雅團隊必須找到這樣一名中年婦女:她在30~40年前與有婦之夫朱塞佩有染,他們非婚生育的一個男孩后來謀殺了雅娜。
為了找到這名婦女,警方需要到4個排外的山村——塞爾瓦、巴爾、克魯松、洛維塔尋找線索。村民與警方的溝通起初很難。調查人員必須秘密行事,村民們則無法理解:警方要找的是一個謀殺13歲女孩的男人,又怎么會提取年長婦女的DNA?這不是牛頭不對馬嘴嗎?還有村民認為,這樣的調查有點血腥,因為提取DNA需要采血。此外,“兇手很可能就在我們當中”這個想法,也讓村民不寒而栗,或者說很不舒服。
調查人員知道,從20世紀60年代初開始,每年5月,朱塞佩都要連續兩周去米蘭市以南的一個溫泉度假圣地,而他每次都不帶妻子去。2012年整個春季,麗迪琪雅的團隊搜遍了該度假勝地的登記記錄,追蹤所有與朱塞佩同時待在這個度假地的婦女。他們還搜索孤兒院和那些有“墮落婦女”的家庭。他們檢查單身母親和離開山村到貝加莫市的女性。但他們仍然沒有任何收獲。他們意識到,他們要找的那名婦女或許既不是單身的,也不是“墮落”的,而是隱藏在婚姻之墻的背后。直到1970年,離婚在意大利才合法化。在那之前,就算不忠,許多夫婦依然貌合神離地維護著家庭形象。
在麗迪琪雅追蹤“未知1號”母親的同時,雅娜的父母也雇請了一位私人遺傳學家調查此案。在近一年的時間里,該專家一直在爭取發掘位于戈爾諾村的朱塞佩墓。他擔憂,調查人員只把采樣DNA序列中的13個短串聯重復區域與“未知1號”的DNA進行了比較,而要想證實父子關系,就必須比較至少15個這樣的區域。2013年3月7日,朱塞佩的遺骸被掘出,并送往貝加莫市一家醫院接受檢驗,幾小時后又被送回墳墓。當DNA從他的股骨被提取后,29個短串聯重復區域得到比較。專家稍后確定,朱塞佩就是“未知1號”的父親。隨著查案工作在整個2013年的緩慢進展,意大利公眾逐漸認識到為什么要查找一名有關此案的婦女:朱塞佩有一個情人,她被認為是雅娜案嫌疑人的母親。
直到此時,雅娜案調查才進入尖端的科學分析階段。而真正讓此案偵破打開局面的人,是一名遵章辦事的警探——莫塞利諾。他是麗迪琪雅的得力助手,他的辦公桌就在麗迪琪雅的旁邊。他的辦公桌上堆滿紙張,這些紙上以不同顏色的墨水寫著不同的名字和號碼。雖然莫塞利諾出生在意大利西南部的那不勒斯市附近,但他自1983年起就一直住在貝加莫阿爾卑斯地區,喜歡與當地人交談,喜歡與人結交,所以對該地區很了解,也認識該地區很多人。他提醒這些人,盡管對朱塞佩情人的搜索激起了當地許多關于夫妻間不忠的八卦(這在1970年之前簡直難以想象),但最值得關注的仍是一名少女——雅娜的遇害。到了2013年,莫塞利諾已經全面了解到了朱塞佩生活情況:生在戈爾諾村的朱塞佩,20世紀60年代中期遷居附近的龐特村;他為一家公司開公共汽車;20世紀60和70年代,他開車接送許多在紡織廠工作的年輕女子上下班。
莫塞利諾詢問了朱塞佩的司機同伴,其中一人2013年3月曾對媒體說,朱塞佩曾向他坦陳自己讓一名年輕女子“有了麻煩”。另一名前同事也說,朱塞佩是很有女人緣的花花公子。但直到2014年6月,才終于有一名線人給了莫塞利諾他要找的人的名字:婭蘇菲。20世紀60年代,婭蘇菲一直是朱塞佩在龐特村的一個鄰居。1967年,19歲的她嫁給了來自附近一個村莊——巴爾村的波塞蒂。艱難的生活讓波塞蒂變得寡言少語:他自幼失去雙親,還患上銀屑病、關節炎和抑郁癥。而婭蘇菲看起來和丈夫完全不同:她模樣漂亮,性格外向,打扮時尚。她在附近一家紡織廠上班,每天坐公共汽車上下班。
麗迪琪雅團隊立即交叉核對已經提取的DNA樣本,發現婭蘇菲已在2012年7月接受了DNA檢測。事實上,警方當時找到了532名可能與朱塞佩有染、并且依然在世的婦女,其中就包括婭蘇菲,她們都同意無條件接受DNA測試。2014年再次核查她們的DNA時,調查人員意識到,羅馬市的一名遺傳學家在2012年的檢測中犯了一個錯誤:當時,婭蘇菲的DNA沒有被與“未知1號”的進行比較,而是被與雅娜的進行了比較。調查人員立即重新進行對比,結果證實婭蘇菲正是“未知1號”的生母。或者說,“未知1號”的DNA中,遺傳自母親的部分與婭蘇菲的完全相同。
婭蘇菲已于1970年離開龐特村,但他與朱塞佩的婚外情并未停止。1970年秋,她產下一對雙胞胎,為1男1女。男孩叫馬西莫(中間名是朱塞佩)。他如今已42歲,是一名建筑師,已婚,有3個子女,恰好住在馬佩洛村,即最后記錄到雅娜手機信號的村莊。
麗迪琪雅迅速采取行動。2014年6月15日,她設置了一個假的酒駕檢查路障。當她的警員攔下馬西莫的汽車后,他們假裝呼氣測醉器工作不正常,由此獲得了兩份很好的樣本。DNA檢測證實,馬西莫的DNA與“未知1號”的精確匹配。確切地說,兩者間有多達21個標志物匹配,而正常情況下有16個匹配就足夠了。不匹配的概率,僅為2×10-27。經過更復雜的技術檢驗,調查人員證實在雅娜身上發現的“未知1號”的DNA表明兇手為藍眼睛。而馬西莫正好為藍眼睛。馬西莫的同胞胎姐姐被排除嫌疑,這是因為女性的染色體與男性的不同。可是,朱塞佩會不會還有其他非婚生的兒子呢?如果有的話,他們當中的一個會不會是殺害雅娜的兇手?不會,因為就算他們的DNA與發現于雅娜衣服上的男性DNA很接近,也不可能像馬西莫的那么相近。
在抓捕馬西莫之前,麗迪琪雅想觀察他,例如從遠處看他的行為方式。但她又擔心消息傳出,馬西莫出逃。2014年6月16日,馬西莫被捕,并且被控謀殺雅娜。調查人員發現了大量非直接證據:馬西莫經常在雅娜的房間外轉悠;案發當天下午6時,監控攝像頭拍到他的車停在雅娜去的體育館對面,10分鐘后又停在雅娜家附近的一家銀行門口;他定期在雅娜家附近的美容店做美容;他的互聯網搜索內容暗示,他對少女“感興趣”;另外,電話記錄表明,雅娜失蹤當晚,他的手機出現在索普拉,但從下午5時45分到次日早晨7時34分都處于關機狀態。而比較直接的證據是,當意大利媒體報道雅娜案與已故司機朱塞佩有關的消息后,馬西莫曾經問母親婭蘇菲:“你是不是認識朱塞佩?”
此案目前仍在審理中。馬西莫堅稱自己無罪。他說,他經常去索普拉,目的是去見他的兄弟和他的會計。至于雅娜案發生當晚他曾在索普拉出現,是因為他下班路過那里,而且是為了避免交通擁堵才繞行。他的妻子說,與往常一樣,當天她和丈夫一起吃晚餐,時間是在傍晚7時30分左右,最晚也不超過晚8時。她還說,她對丈夫的人品沒有任何懷疑。他的律師則稱,DNA證據只能表明“存在”,而不能表明“罪責”。說得具體點:馬西莫的DNA與“未知1號”的匹配,這點沒錯;馬西莫就是朱塞佩與婭蘇菲婚外所生的兒子,這點也沒錯;但問題是,這就能解釋馬西莫的DNA為什么會出現在雅娜的衣服上嗎?這就能證明雅娜就是被馬西莫殺害的嗎?在缺乏其他確鑿證據的前提下,這很難被證明。
有人對DNA證據的準確性表示懷疑。例如,2002年8月19日,在意大利的一片森林里,24歲的意大利女性安娜麗薩被槍殺。幾個月后意大利警方說,在她尸體上發現的DNA,與英國利物浦一名23歲酒吧男服務生的“完美”匹配。因此,該服務生被英國警方拘捕。稍后,在安娜麗薩的汽車上發現的微量DNA,也被證實與該服務生的匹配(2001年,該服務生因酒駕被捕時接受過DNA測試)。然而,大約20名證人說,該服務生案發當日在英國利物浦的酒吧里上班,而且他根本就沒去過意大利。后來證實,該服務生是無辜的。英國警方承認,他們把來自意大利的DNA樣本和英國DNA庫中的樣本弄混了。多年后,另一名男子被控謀殺了安娜麗薩。
事實上,如前所述,在雅娜案調查過程中,對532名女性(她們被懷疑可能與朱塞佩有至少一個非婚生兒子)的DNA篩查不得不進行了兩次,分別是在2012~2013年和2014年。其中,2014年的再次篩查,才辨別出“未知1號”的母親為婭蘇菲。據報道,在朱塞佩的一名司機密友最終向警方透露婭蘇菲的名字后,調查人員才下令進行第二次DNA篩查。調查人員則解釋說,第一輪篩查中確實出現了DNA比對對象搞錯的失誤,并且首輪篩查時他們只檢驗了女性樣本的DNA。但他們很快就發現,來自雅娜衣服上的DNA受損嚴重,無法與其母親的DNA匹配,而更適合與父親的匹配。所以在第二輪篩查時,檢測的是線粒體DNA,它包含了更多的女性遺傳信息。于是,第二輪篩查不僅糾正了第一輪的失誤,而且檢測和對比結果更嚴密。也就是說,整個DNA檢測過程并未出現檢測結果的差錯。
誠然,DNA檢測并非萬無一失。不過,雖然種種跡象表明雅娜案的DNA證據應該是確鑿的,但是此案至今尚未結案,其審理還會持續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