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讓你是“母”的？

王崟崟

我生完孩子后，常常對未生育的適齡女青年進行“生個孩子吧”的魔音洗腦。

“為什么？孩子有那么可愛嗎？”

自家的熊孩子，臉蛋嘟嘟，手腳蹣跚，滿嘴稚嫩的病句，當然可愛。

這個可愛的物種，在你肚子里翻云覆雨，讓你食無可戀。吸收你的營養，撐大你的纖瘦。肋骨斷裂的痛，鬼門關里闖一回，把他生下來，結果他還是繼續長在你身上，讓你沒有整覺睡，沒有重口味美食吃，沒有逛街聊天下午茶，也沒有你儂我儂性生活。

這些還只是表象，你還要憑空生出一道責任感，一味耐心，一片理智。保證在生活起居里，春風化雨地培養和教育。

熊孩子砸碎你的LAMER面霜，你來不及心痛，迅速在他的得瑟狂笑中，打掃好殘局，怕刺傷他的小腳丫。

因為現代教育學指導我們：對待孩子，要走親密路線。心理學上叫作“足夠好的母親”。如果你的態度是嚴厲苛刻的，你的愛是“有條件的”，將會投射出嬰幼兒內心的陰霾，讓他覺得自己是壞的，不被人需要的，從此就會走上憂郁、焦慮、自卑的不歸路。

所以，就換媽媽憂郁、焦慮、自卑吧。

是不是覺得很糟糕，對人生都充滿了絕望？

最糟糕的是，你忙得根本沒有時間去絕望。只有在孩子入睡時，拉屎間隙，望月（天花板）自憐。你摸著一身過勞肥的脂肪，瞪著一雙黑眼圈空洞的眼，衣衫不整，披頭散發，獨酌著這人生的苦。

然后，媽欲靜而哭不止，子欲醒而媽不得不在。

回到開頭，這不一般的苦，恰恰就是我大力奉勸女性同胞們生孩子的原因。

因為人生本來就是苦的，沒有這樣的苦，就有那樣的苦，沒有長遠的苦，就有近來的苦。對于女人來說，就該是“生娃苦不早”。我們對待孩子，就要像談戀愛那樣堅韌不拔，做心機婊殺綠茶婊，越難啃就越要啃。

我們這一代獨生子女，從小就是寵愛和壓力的糾結受體。寵愛來自無可奈何的計劃生育，壓力無非就是升學考試、工作婚姻。我們在生娃前的任何時期，都沒有接受過來自操勞和禁錮的折磨。我們不像上一代那般賢良淑德，男外女內，分工明確。我們信奉男女平等，信奉五五分成，我洗碗你倒垃圾，我做SPA你飯局，一切都是妥當自然的公平。

孩子的到來徹底打破了平等。我們身體里的母性機制被啟動，你不得不受造物主的支配，循著哭聲叫聲，在每一個深夜煢煢獨行。你的身體很誠實，心里卻不平衡，明明這孩子也是一人一半，還冠你的姓，貫徹你的Y基因，憑啥你睡什么睡起來嗨，我睡什么睡就是起來哄孩。

這個問題我持續思考了兩個孕期加哺乳期，得到的答案很飄逸：誰叫我是母的？

沒有經歷過懷孕生子帶孩子的苦，何以談人生，何以談性感女人味，何以和老公就家庭地位進行談判？

當你一手抱娃，一腳踩高跟鞋，一腦事業，一門心思往前進，你就會感謝孩子帶給你的磨礪和成長，你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只有撫平了生活各界添的堵設的障的女人，才有資格被稱作“人生贏家”。而男人，最多就是政界精英、商界傳奇、技術骨干，他們贏了世界，而我們，得到了人生。

從前我理解的強，是高冷精干，爭強好勝，獨當一面。經歷過懷孕生子，我理解的強，像上善若水，像無欲則剛。是在閑云野鶴處，不忘遵時養晦，保持暗涌的戰斗力；是一邊賢妻良母天倫敘樂，一邊充著電自抬身價；是不焦躁不執念不恐慌地做母親。

能屈能伸非大丈夫專屬，女子為母亦然。

《看，我懷孕了！》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